只是十二暗卫蛰伏在檐角之上,一时半刻竟没有动手的迹象,唯有寒刃映着天光,泄出森冷的锋芒。
直到延戁忽然微微蹙眉,抬手按住心口,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东宫上空忽而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两道黑影应声落下,与檐上十人汇成一股杀气腾腾的洪流,十二暗卫终于动了!
利刃破风,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响,直逼延戁周身要害而来!
延戁足尖点地,飞身掠起,堪堪避过十二暗卫严丝合缝的合力一击,稳稳落在庭院中央的池边。
按理说以他的轻功,纵使是飞出东宫,短暂挣脱十二暗卫的天罗地网也绰绰有余,可他却偏偏停在了池边,脚步轻缓地踏上了那座石拱桥。
延戁没有去看身后杀气腾腾的十二暗卫,他垂眸望着脚下澄澈的池水,眸光微晃,心头浮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他总觉得,这池子里本该有十几尾锦鲤,金红相间,背脊上还有酷似龙鳞的纹路,在水中摆尾游弋,灵动喜人。
十几尾?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渐明。
哦,是十八尾。
只因他手中的佛珠,恰好是十八颗。
原来他曾那样喜欢那些锦鲤,喜欢得紧,连数目都记得这般清楚。
他此刻的心情其实还算平和,只是心口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隐痛,不知是何缘故。
十二暗卫对视一眼,神色皆是肃然。
他们已然看出,眼前这个少林首座绝非浪得虚名,一身功夫深不可测,果然不愧是迦陵皇太女特意观武的对象。
要知道,迦陵幼时要观武看的可就是他们十二暗卫。看遍了他们这些顶尖高手的身手,寻常武艺又怎入得了她的眼?
今日一见,这少林武僧,当真有两把刷子。
可终究势单力薄,面对他们十二人合围,今日注定难逃一死。
暗卫们心中正这般想着,竟隐隐生出几分惋惜,却听一声鹰隼掠空的长啸,尖锐而清越。
东宫外几乎在瞬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仿佛有大批铁甲骑兵正朝着东宫疾驰而来,声势震天。
十二暗卫抬眼望向那只盘旋在半空的鹰隼,眸色微沉。
他们认得这只鹰,那是皇太女从小养到大的宠物,聪慧通灵,极得她的喜爱,自然是万万射不得的,只能任由它在空中盘旋。
而在这皇城之中,能拥有铁甲骑兵,还敢这般当街疾驰的,如今便是连敦圣帝都办不到。
放眼天下,唯有一人——李昭闻。
果然,下一瞬,程思远便带着铁甲骑兵纵马而来,马蹄踏破东宫朱红门槛,直奔这座庭院。
延戁的破月黑紧随其后,四蹄翻飞,溅起一地尘土。少年高声呼道:“陛下命我不惜一切代价护持法师,法师莫慌!”
程思远将手中的惊蛰枪掷向延戁,十二暗卫中,有一道身影见状竟是微微凝滞了一瞬。
可于他们这些绝顶高手而言,这点细微的凝滞根本算不得什么,围剿的阵容依旧密不透风,夺命的杀招招招致命。
就在这时,程思远厉声下令:“冲阵!”
这些骑兵,皆是随李昭闻南征北战的精锐中的精锐,重甲在身,冲锋之势如山崩地裂,锐不可当。
纵使是十二暗卫,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身形掠回檐角。
可十二暗卫的可怖之处,便在于他们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同他们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李昭闻一般,狠戾果决,无所畏惧。
他们立于檐角,冷眼看着程思远率骑兵冲阵,预备护送延戁前往东宫深处更易守难攻的地方,一双双眸子微微眯起,已然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杀招。
然而就在此时,延戁忽然身子一晃,捂住心口,猛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早在李昭闻假装被蛊毒所困之时,延戁便已以自身臻至化境的易筋经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他那时看穿李昭闻是在作戏,是因寻常易筋经心法至多只能护住心脉,而他所修的功法已超凡入圣,若蛊毒真要侵袭李昭闻的心脉,必先反噬他周身百脉,令他承受蚀骨之痛。
可那时李昭闻问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他却缄口未答。
若是答了,她这一次定然不会再让他以身犯险,护她周全。
所以此刻,他分明察觉到,李昭闻体内的蛊毒再次被人催动,那股阴寒的毒素顺着同心蛊的牵引反噬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先捂住心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程思远惊慌失措地扑上前,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延戁,声音都在发颤:
“法师!法师千万挺住!先皇十二暗卫不容小觑!我等须竭尽全力。”
程思远不曾随军前往敦陵,不知此刻敦陵之中是何境况,亦不知陛下如今安危如何。
但他知道,霍晏正陪在陛下身旁,而先皇……太上皇终究是陛下亲父,无论如何,陛下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断断不会像法师这样,被十二暗卫这般追杀。
要知道,太上皇在位期间,从未有过十二暗卫全员出动的情况。
就连当年强行上位之时,也不过动用了其中十人而已。如今却十二个尽数派了出来,甚至还包括了当年连他上位都未曾动用的,那两位教导陛下骑射与枪法的师傅。
看来太上皇对法师的少林功夫,当真是忌惮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