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的滴答声,一声声,敲打着人心。
她缓缓放下手,龙袍的广袖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帝王,也能得到你?”
这不仅仅是今生的问题。
更是前世的问题。
倘若她不是帝王也能得到她的法师,那她前世以皇权强掳他,将他囚于东宫,又是做了什么?
是一场多么可笑的闹剧,一场多么残忍的执念。
现在,她站在这东宫主殿之中,听着她的法师亲口告诉她:不,当年她是可以得到他的。她根本不需要给予他那些痛,那些苦,那些蚀骨的折磨。
这让她何以自容?
前世的东宫承载了她的爱而不得、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延戁以死相逼的那一晚,她几乎刚走出庭院,甫一踏出门槛便生生呕出了血来,猩红的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霍晏扶着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高呼太医,李昭闻却只是抬手拭去唇角血渍,对着沉沉夜色,苦笑出声。
她的身子素来康健,这呕血哪里是病,分明是心脉寸寸碎裂的痛。
他为了抗拒她的吻,不惜以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那是她此生受过最沉重的一击,比任何刀剑相向都要痛彻心扉。
后来她大病一场,缠绵病榻月余,太医诊脉后摇着头叹息,只说是心病难治。
而她对着这场无药可医的心病,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披着月色,远远立在廊下,望一望他房间的窗棂,过了很久都不敢再站到他面前,怕惊扰了他,也怕再触痛自己。
前世的东宫也承载了他的恨、他的怨,承载了他所有的屈辱与不堪。
李昭闻被冠上强掳僧人、不敬神佛的罪名,被天下人唾骂。延戁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明真相的大臣将矛头指向他,斥责他媚主惑上,秽乱宫闱,一封封措辞激烈的奏折雪片般递到敦圣帝案前,字字句句,皆是请旨赐死。
可那些奏折,最终哪一封不是辗转到了李昭闻的手中?而那些叫嚣着要他性命的大臣,又有哪个能落得善终?
只是她手段越是暴烈,越是以雷霆之势镇压那些非议,关于延戁的流言,便越是疯长。
从朝堂之上的窃窃私语,到市井之中的蜚短流长,最后竟连污言秽语,都顺着风传到了嵩山上,传进了他师兄师弟的耳朵里。
她李昭闻再能杀,终究杀不尽天下悠悠众口,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词。
他前世因她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不堪,她如今连细想都觉得心如刀绞。
那时他不再是嵩山上那个以武扬名的少林院首座,不再是受人景仰的雷音寺高僧,而是一个依附在皇太女名字后的附属品,成了世人眼中的禁脔。
每每在街头巷尾被人提起时,总伴着那些龌龊的、带着恶意的揣测,讨论他是如何媚上邀宠得了她李昭闻的青眼,如今又在东宫深处过着如何任人玩弄的日子。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在她心上,也扎在她的法师早已千疮百孔的傲骨上。
然而这些,前世的她居然全然不曾在意过。
她只想着将他留在身边,却忘了问他愿不愿意,忘了看他痛不痛。
如今想来,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明枪暗箭,竟像是回旋镖一般,当年未曾伤她分毫,如今却尽数扎在了今生的心上,痛得她喘不过气。
难道,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吗?
她前世究竟做错了什么?
延戁抬眸,目光望着李昭闻,望着她眼底的痛与茫然,久久没有说话。
但过了一会,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痛了,痛得让他也感到了一样的窒息,他不明所以,只好垂下眼,说出了以他现在的身份,本不该说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倘若陛下只是一名寻常香客……甚至,若陛下不曾心悦我,我亦会悖逆佛祖……动心。”
早在李昭闻踏雪而来的那一日,碎雪漫卷寒山,她自苍松翠柏后缓步而出,一身素衣踏碎琼枝玉屑的那一日,他的心便已轰然塌陷。
那时的他,不知她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储君,更不知她早已将心系在了他的身上。
他动心的,从来都只是那个踏雪而来的身影。
“……”李昭闻死死咬紧后槽牙,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沉得喘不过气来,眼眶骤然泛红。
她从未从他口中听过这样直白的情话,哪怕今生她已知晓他心也从未觉得,她能得到他,得到他片刻的温存与停留,不是因为她是帝王,而是因为她是李昭闻。
若只是寻常香客,她也能得到他吗?
所以……
前世,若她不曾以权势相逼,不曾将他囚于东宫樊笼,不曾那般偏执地伤害他,她也能……堂堂正正地,得到他的一颗心?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浑身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