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前世……他下嵩山上沙场,也并非全为永汛之请命,而是……为她?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李昭闻四肢百骸,在她心头翻涌、灼烧,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
自从她认出那无名将军就是延戁,心底便隐隐盘踞着一股不安。
有没有一种可能——前世的他,不恨她?
今生,前世……她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改变吧。
她的底色仍是那个李昭闻。
她不是也曾在他第一次入宫时大放厥词,说要以内侍的颅骨为盏盥手吗?那般狂妄暴戾的模样,与前世那个困他、伤他的皇太女又有何不同?
李昭闻喉咙里涌上一阵干涩的痒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其实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连一丝一毫的触碰都不敢。
今生他说愿意留在她身边,可前世,他终究与她生怨,她不敢想前世的他爱她。
那是奢望,是奢求。
前世是她毁了他的一生。
她用帝王的权势,将他囚于牢笼;他好不容易挣脱樊笼,却又旋即因她的战事殒命。
可倘若……倘若那场奔赴,从来不是为了她的江山,而是为她呢?
倘若那样,前世……前世她究竟错失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李昭闻下意识地踉跄着后退,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想法,却忘了自己正站在高耸的玉阶之上。
脚踝猛地一绊,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陛下!”
延戁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长臂一揽,稳稳将她下坠的身体捞入怀中。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纤细的腰侧,力道沉稳,带着令人心悸的安稳。
李昭闻靠在延戁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的痛苦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可她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如果前世他爱她。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恨不得穿了回去,在她强掳他之前亲手砍死自己。
她……居然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她怎配为人?!
延戁揽着她的腰,想扶她站稳,可李昭闻却像是浑身脱了力气,软得站不住。
他无奈轻叹,只得顺着她的力道,抬步踏上了那一级,方才他不肯踏足的玉阶。
“你爱我吗?法师。”
她轻轻地道,声音细弱得像一缕风,“你爱我吗?”
她问如今在玉阶之上抱着她的延戁,也问……前世困居于东宫的那个延戁。
“陛下……我,还不曾还俗。”
延戁没有正面回答,可喉间的艰涩、紧抿的薄唇,还有那绷得愈发凌厉的下颌线条,无一不是最隐晦的肯定,将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尽数藏在了字里行间的隐忍里。
“……好。”
“我知道了,法师。”
李昭闻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没了方才的茫然,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决绝,“今日我便下旨,昭告天下,我要与你大婚。”
“你愿意与我成婚也好,不愿意也罢,你将这当作虚名,我也不会有二话。”
她话音微顿,喉间似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许诺为你建的那座佛堂也定会落成,供你清修礼佛,无人能扰。我亦不能。”
延戁拥着她,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口却似被滚烫的岩浆灼烫,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她要昭告天下同他成婚?
这八个字如惊雷劈落,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炸开滔天巨浪,翻涌着炽热到近乎灼人的情愫,堵得他喉间酸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僵在原地,任由她温软的身子依偎着自己,耳畔是她平稳的呼吸,心底却是山崩海啸般的震动,久久无法回神。
……这实则也是李昭闻第一次在玉阶之上依偎着一个人身上。
这玉阶以和田暖玉砌成,自登基那日起,便成了她的独属之地。六十载光阴悠悠而过,从来只有内侍宫人远远跪伏,从无一人敢踏上这几级玉阶,扰她片刻安宁。
唯有她,时常独自一人在这玉阶之上站着,坐着,走着,看晨雾漫过宫墙,看晚霞染红琉璃瓦,看冷月孤悬天际,看飞雪落满朱阑。
这里,就是她前世的后半生。
是她独坐高台,手握权柄,俯瞰万里江山,却也孑然一身,守着无边孤寂的后半生。
此刻她依偎在延戁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温暖的怀抱像是能驱散这深宫数十年的寒气,她竟舍不得挪动分毫。
她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生一世地依偎着他,任凭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哪怕最后化作一座与他相拥的雕像,永远定格在这玉阶之上,她也心甘情愿。
然而延戁垂眸望着怀中人,心神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仿佛看到了后半生的李昭闻。
她此刻看到的景色,也就如这般——
从丹陛望下去,是连绵起伏的宫城,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再往外,是京城的十里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盛景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可他看到的,却远比这眼前的景象要漫长,要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