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最高处的铜铃无风自鸣,骤然齐声震响,清音裂空,盖过了周遭的惊呼与混乱!
下一刻,霍晏的暴喝与弩弦的震鸣同时撕裂空气,几支翎箭带着呼啸的劲风,精准贯入刺客后心,□□被射穿的脆响清晰可闻。
……
刺客的血在香灰里洇开时,殷红的血珠也正自延戁紧合的掌缘不断渗出,顺着肌肉贲张的线条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落在法坛之上,很快在地面聚成一小滩。
法坛檐角的铜铃犹在震颤,余音扎得人耳膜发疼,李昭闻隔着晃动的十一旒珠,目光死死锁在前方。
一滴,
坠落。
两滴,
坠落。
三滴,
坠落。
……
李昭闻眼睑未阖分毫,周遭的惊呼和山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唯余延戁掌心不断坠落的血珠,颗颗灼眼。
前世护国祈福大典的刺杀她记忆犹新——淮阳郡王之子借探圣疾之名离封地,暗中布下死局。
那时她反手便将那宗室一脉的血,尽数浇灌在宫道砖缝里,以血洗地,何等快意!
今日旧事重演,再洗一次又何妨?
至于延戁为她挡刀的伤,那是他身上唯一为她的印记,这一世,自然也要原封不动地留着。
只是……
“请殿下奉第二道表文!”
太常卿的嗓音劈裂长空,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几乎要破了音。
延戁合十垂首,依礼往后退去,浸透暗红的僧袖下摆仍在不断淌着血,在光洁的白玉坛面上,晕出一串蜿蜒的血印,触目惊心。
李昭闻扫过太常卿手中那叠金线封边的绢帛——还有足足十二道表文,等太常卿一道道呈上、她一道道焚烧完毕,延戁的血,怕是早就流干了。
前世,她在他退后时也曾张口唤他,可声音轻得被山风瞬间吞没,藏在广袖下的指尖明明已经抬起一寸,既想攥住他流血的手腕,又想扯过他染血的衣襟将人拽到身边,却终究在触到僧袍前硬生生僵住,而后猛地攥紧成拳。
国之重典不可中断——这是祖制。
当年的她这般告诫自己。
哪怕已是储君,地位稳固,也不能屡次犯错,更遑论为了同一个武僧,在如此大典上破例逾矩,断送关乎国运的祈福。
就算他是为救她才身负重伤,就算他会因她失血而亡,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
可今生,延戁依旧退入武僧队列,双掌结着禅定印,仿佛方才舍身护驾的惊世之举、掌心深可见骨的剧痛,都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血肉模糊的伤口处,鲜血还在顺着指节疯狂涌出,很快便浸透了整片僧衣,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李昭闻从他身上缓缓收回目光,转回身,面向法坛。
太常卿手中的十二道表文还在微微发颤,仿佛捧着整个王朝的气运。
静默不过数息,却见李昭闻忽然广袖翻卷,一把将所有表文尽数攫入掌中!
金线封边的绢帛在她掌心被狠狠攥皱,铜鼎里的烈焰骤然暴起,灼热气浪瞬间舔舐着周遭空气。
“殿下!”
太常卿的惊呼被热浪撕得粉碎,消散在山间。
整叠表文随着李昭闻一挥袖,尽数掷入火海,火焰“轰”地窜起数丈之高,朱砂写就的祷词在烈焰中瞬间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台下武僧队列里,延戁的瞳孔猛地一缩,火光大盛中,那道立于冲天烈焰前的身影,竟比圣火还要灼目。
十一旒珠帘被热浪掀得剧烈晃动,露出李昭闻冷冽的唇角与锐利如刀的眼眸。
她昂首而立,声音穿透熊熊火浪,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
“迦陵不肖,致令逆贼犯驾,亵渎法坛。若有怪罪,天罚雷殛,九死无悔——唯祈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阶下宗室朝臣齐齐跪拜,山呼海啸;众僧俯首合十,诵经声与祝祷声交织,如浪倾颓:
“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我皇康泰,山河永固,万民同济!———”
祝祷声震彻云霄,经久不息。
李昭闻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跪拜的人群,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武僧队列中的那道身影。
延戁恰在此时从俯首的姿势里微微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李昭闻穿过晃动旒珠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如雪夜出鞘的刀光,凌厉至极又滚烫得惊人,却独独只映着他还在滴血的掌心。
无人敢言,无人敢指,可在那一瞬间,延戁心头骤然清明——这根本不是皇家原定的仪轨。
这场关乎王朝气运的祈福大典,断了。
是李昭闻,为他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