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笔下朱批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好一个“恐”字。
怕这红尘浊浪染了他的清净,怕她滔天权势乱了他的道心,怕禅心不稳坠了轮回,怕清修尽毁负了佛祖。
她懂他,但不会应他。
方才刹那,她已险些便要传旨,将这些屏息敛声的内侍拖出去砍了,明晨便真用他们的颅骨为盏,盛雪水盥手——可即将抬起的手,却又顿在半空。
若真如此,她重活一世,又与前世有何分别?
她既得了重来的机缘,既能护住他周全,又何必再用血腥手段,逼得他余生都恨她?
她今夜没杀崔琰,他便说见到她是她的福分,这很不错。
若她今日不杀这些内侍,往后,又能从他口中听到多少诸如此类、能熨帖她心的话语?
东宫殿内奏牒堆积如山,李昭闻虽觉百无聊赖,却仍耐着性子逐一批阅——她需借着这些文书,复盘这一年的民生吏治,将前世的疏漏尽数弥补。
于是东宫烛火彻夜未熄,龙涎香燃了一炉又一炉,朱批墨迹晕染了一页又一页,直至晨光刺破夜幕。
烛火摇曳间,她却偶有失神。
恍惚又回到数十年前,她微服前往嵩山,见那人僧鞋碾过演武场的薄冰。
彼时他铁布衫练至化境,热汗浸透粗布僧衣,紧紧贴在脊背之上,肩胛线条如鸿雁振翅,孤绝而挺拔。
而她端坐纱帐之后,望他,也望他身后静默矗立、终年积雪的佛塔。
那一幕,刻进了她的眼底,也刻进了她六十载的漫长岁月,经年风雨,从未褪色。
李昭闻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段时光不过是她自权力巅峰向下观望的一点好奇,可那道身影就是总在眼前挥之不去……整整一甲子。
朱笔被重重撂在笔山上,她抬眸望向窗外。
已是一夜过去,天光破晓,雪后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清明。
这世间万物,无论前世今生,于她而言皆为臣属,无一例外,无可例外。
万千荣华,百般讨好,于她也不过尘泥。可那日她见他转身,惊鸿一瞥——她便知道,世间万千荣华,终究不抵那一眼。
可她恍然间也见军帐,又跌回那片血色之中。
她身着龙袍,独自跪坐案前,帐外朔风卷着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帐外传来骚动,霍晏带着哭腔的嘶吼穿透帐幕,一声声“陛下”,撞得她耳膜生疼,末了那句更是将她钉死在原地:“陛下!僧兵们拼尽性命,只抢回了法师的……”
李昭闻猛地掀开帐帘,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帐内,吹得她龙袍猎猎作响。
几名僧兵早已瘫跪在地,面前那块染透了黑红血迹的麻布上,静静躺着的——是一只被齐腕斩断的手。
指节分明,修长依旧,虎口处那层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在惨白的天光下刺目得紧。
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细痕,她至死都记得——是那年护国祈福大典,刺客发难,他以缚龙式空手入白刃救她,被刀刃划破留下的疤。
“只……只找到这……”
霍晏声音哽咽,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们说……法师其余部分已经……”
李昭闻缓缓蹲下,捧起那只冰冷的手。
手腕断面参差不齐,像是曾被钝器反复砍剁。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嵩山下,这双手如何练那缚龙式,将她的心缚住。
而如今……他身首异处,肢体不全,死不瞑目。
“……是我无能。”她喉间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是我无能!”
尖厉的哭嚎陡然撕裂了军营的死寂,李昭闻死死将那只断手按在胸口,冰凉的骨节硌得她心口剧痛,她却浑然不觉。
半生帝王的克制与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一头被刨开了血肉的困兽,对着苍茫夜色发出绝望的嘶吼:
“啊——!!!!!!!!!”
滔天恨意随着这声哀嚎喷薄而出,凛冽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帐外将士们闻声尽皆跪倒,连营中战马都被这股戾气惊得连连嘶鸣,四蹄刨地。
李昭闻双目赤红如血,指甲深深抠进自己掌心,鲜血混着断手上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雪地里,瞬间凝成紫黑色的冰。
“我恨啊,我好恨……”
她喃喃低语,字字泣血。
“我好恨!!!!!!!!!!!!!”
这恨意浓得化不开,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令人胆寒的无休杀戮。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流血漂橹,这血海深仇,要让整个天下为她的法师陪葬!
周围的僧兵们攥紧了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似是悲悯,又似愤懑。
“……啪!”
李昭闻突然反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告诫自己,那些尸山血海、肝肠寸断的过往,绝不能再想!
前世,她困在那段记忆里磋磨了六十载,眼睁睁看着他身首异处、尸骨无存,将满腔恨意化作滔天杀孽,最终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今生一切重来,她当……颠覆他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