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沈砚的眉头瞬间蹙紧,少年人藏不住情绪,脸上的关切立刻变成了急色,嗓门也下意识地拔高了些,带着几分冲动的较真:“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满是对兄长的崇拜,语气也变得格外恳切,像是急于把自己最敬佩的人分享出来,给眼前人一点力量:“我大哥檀岫,你听过吧?他出身比你还不如,本是檀将军府里的贱籍,小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
月郎端着茶的动作微滞,眸色微动,静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从来没自轻自贱过!凭着一身好武艺,在战场上豁出性命地拼杀,一刀一枪地挣军功!”沈砚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底闪着亮堂堂的光,那是对兄长最炽热的崇拜,“从边关小卒到如今的朝堂重将,满朝文武谁不敬重他一声檀将军?他的体面,从来不是旁人赏的,是自己挣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腔热血,既是在说檀岫,也是在急切地想点醒眼前这个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的人。他不信,这人眼底藏着的那点不甘是假的,怎么就能甘心做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月郎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他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粗糙纹路,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懑:“檀将军有勇武可恃,又能逢先帝知遇,自然能挣得一片天地。我却不同。沈公子见过哪个权贵,会对我这样的人言说才干?”
他抬眼看向沈砚,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自嘲的清明:“他们瞧着我的眼神,从来只想将我这副皮囊拆吃入腹。机会?不过是换种方式的折辱罢了。我没有檀将军那般好运气。”
沈砚闻言,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郁气,少年人的心性藏不住担忧,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愤懑与焦急:“你以为我大哥就顺风顺水?”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几分冲动的急切,眼底也泛起了红:“今上没登基的时候,还是太子,就对我大哥存了龌龊心思,屡屡纠缠不休!我大哥性子刚直,躲了一次又一次,可那是储君,又能躲到哪里去?”
想起兄长那些被唤入东宫却深夜未归的日子,沈砚的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那份仗义的热血几乎要冲破胸膛:“如今先帝驾崩,那人登基掌权,再没人能约束他!往后……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我大哥!”
他说起这事时,眼底满是担忧,显然是真心为檀岫忧心。
月郎闻言先是一愣,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他望着沈砚,那清冷的神色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轻佻,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沈公子先前便说过,我与檀将军容貌有几分相似。”
沈砚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月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沈砚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裹着几分试探:“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宜都王将我进献给陛下。如今新帝初临天下,正是需要娱情之物的时候,若是陛下能得些乐趣,从此放过檀将军,倒也算我这无用之人,总算能有点用处了。”
他说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他不在乎自己会落入何种境地,不在乎新帝是否会如那些权贵一般觊觎他的身体,他只在乎,这一步棋,能否打破眼下的僵局,能否让他从这无望的牢笼里,挣扎着探出头来。
月郎那句半真半假的提议刚出口,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少年人的冲动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抗拒:“不行!绝对不行!”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焦急与仗义交织在一起,声音都带上了点急颤:“我大哥的事,怎么能拉你一个无辜之人入局?陛下那性子……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沈砚是真心为檀岫忧心,可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主动跳进火坑,这份仗义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月郎望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的狡黠慢慢沉淀成一片笃定。他知道沈砚会拒绝,可这拒绝,反而更坚定了他的心思——还有什么高门能比皇帝更高?还有什么机会能比侍奉天子更接近权力的中心?宜都王这里已是死路,唯有赌上一把,才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当晚,月郎便主动找上了宜都王刘义隆的书房。彼时刘义隆不过十五岁,尚未及冠,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隽,可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度,却远非同龄人可比。帝王家的熏染,早已让他过早地见识了人心诡谲,看人的眼光,更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毒辣与锐利。
见月郎深夜求见,他并未显出讶异,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月郎身上时,带着几分了然的审视。这半年来,眼前这人的所作所为,他看得一清二楚。故作清高的疏离,回廊下恰到好处的“偶遇”,宴饮时偶尔流露的才思,甚至那双看似淡漠、实则藏着引诱的眼睛——无一不是冲着他这位宜都王来的。可惜,他刘义隆自小在行伍与藩邸间周旋,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嘴脸,这般刻意的逢迎,只会让他觉得乏味。
月郎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恳切,却掩不住眼底的急切:“王爷,小人蒙王府恩典,从赌坊中被救出,无以为报。近日见沈公子为檀岫将军忧心忡忡,小人心中不安。”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刘义隆,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小人愿献出自己,去服侍当今陛下。若能为檀将军解困,让沈公子安心,也算是小人报答王府恩典的一点心意。”
刘义隆放下手中的竹简,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月郎这番话,让他忽然想起了些来自建康的传闻。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兄刘义符对檀府伶人出身的檀岫极为宠爱,正是凭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恩宠,檀岫才能从一介贱籍,步步高升,手握兵权。
刘义隆先前是不信的。他曾与檀岫有过共事接触,那人一身戎装,眉宇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刚毅锐气,言行举止磊落坦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风骨,怎么看都不像是以色媚上的小人。因此,那些流言传入耳中时,他只当是朝堂上有人嫉妒檀岫的战功,刻意编排的无稽之谈,从未放在心上。
可眼下,从月郎口中转述的,沈砚却如此担忧皇兄会对檀岫纠缠不休,甚至到了登基后无人可制的地步,刘义隆的心猛地沉了沉。原来那些传闻,或许并非空穴来风。皇兄对檀岫的心思,恐怕真的不止君臣之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