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骤然一紧,那股熟悉的悸动几乎让他失态,檀岫几乎是快步迎了出去。信使是谢府的老仆,躬身行礼时递上的素色锦囊,触手温润——是谢弘微惯用的云锦料子,边角绣着细巧的兰草纹,那是他当年在江陵亲手为谢弘微挑选的纹样。指尖竟有些发颤,他攥着锦囊转身疾步回了内室,屏退左右后,才如捧珍宝般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信笺。
宣州纸的细腻触感伴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谢弘微的字迹清隽温润,一如其人,只是落笔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仓促,连落款的墨痕都有些晕染。“岚生亲启”四字映入眼帘,檀岫的喉结不自觉滚动,这是谢弘微独属于他的称呼,是那年江陵梅树下,那人望着他说“山中雾气曰岚,生于山巅,沐风饮露,不染尘俗”时定下的字,从此成了他心尖上最柔软的印记。
信中所言,字字句句都牵着他的神经。先帝病沉、宫城戒严,未能亲至城外相送的憾然,汝南风寒露重的叮嘱,额角旧伤需按时敷药的牵挂,甚至典签监察需谨守分寸的提点,都让他鼻尖泛酸。可当“拙荆于三日前亥时,在江陵溘然长逝”一行字撞入眼底,檀岫只觉心口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收紧,将信笺攥出了褶皱。
他想起江陵养伤的日子,西厢房里常年温着的清茶与鸽子汤,谢夫人苍白面容上温和的笑意,她悄悄收起染血帕子怕他忧心的模样;想起午后乳母抱来庄儿,未满半岁的小家伙总爱攥着他的衣襟咿呀,他用未受伤的左臂小心翼翼抱着软乎乎的婴孩,谢夫人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得能化开秋水;更想起夫人弥留之际,攥着他的衣袖泣血相托,求他照拂弘微往后的寒路,那时他躬身立誓,字字千钧,却未料一场密诏,竟让他连最后相送都成了奢望。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典签大人派人来请,说要商议军防部署。”
檀岫缓缓睁开眼,滚烫的泪意终是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信笺上“庄儿尚在襁褓”的字迹上,晕开一片深色。他将信笺仔细折好,连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一同放回锦囊,贴身藏好。起身时,案几上的墨色令牌硌了他一下,那是谢晦给的通行牌,他终究没还,却也再也用不上了。
推开房门,汝南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沙尘的粗糙感,刮得脸颊生疼。廊下典签派来的人神色倨傲,目光里的审视毫不掩饰。檀岫知道,自他踏入汝南的那一刻起,便如履薄冰。可他不在乎荣辱,不在乎险境,谢弘微信中“既是避祸,亦是保全”的叮嘱固然暖心,可他心中更牵挂的,是那人在建康的安危,是庄儿能否平安长大。
远处军营的操练声雄浑却孤寂,他望着建康的方向,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人,有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这份爱,始于敬重依赖,在边关两年的风沙与思念中酿成深沉,早已让谢弘微的安危胜过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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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三年六月的江陵,暑气如蒸,宜都王府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唯有后院的荷池畔透着几分阴凉。
沈砚是为谢夫人扶柩归建康而来。上个月京中变故陡生,先帝刘裕崩逝与谢夫人离世的消息接踵而至,新帝刘义符初登大宝,朝堂暗流未平。沈砚接谢晦之命,一路舟车劳顿,前往荆州江陵宜都王府。此番又要顾着丧事仪仗,还要周旋王府上下的杂事,饶是他性子热情,此刻脸上也难掩疲惫。他既要护送灵柩,还要将谢弘微的幼子谢庄带回建康团聚,肩头担子不轻。
路过湖边亭子时,一阵爽朗凉风拂过,沈砚不自觉抬头望去。亭中有人,沈砚走近,待看清是何人时,脚步顿住,脸上的倦意散了些,露出几分爽朗的笑意,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你也在这儿啊。”
月郎一早便候在六角亭中,指尖捏着个粗陶茶罐,罐身沾着些许泥渍,与他一身素净长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早已知晓沈砚来到了宜都王府,他算着沈砚该忙完灵柩安置的琐事,果然没多久,便见那抹缟素身影快步走来,眉宇间凝着奔波的倦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鲜活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冲动劲儿。
听到沈砚的招呼,月郎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只是偶然在此歇脚,他抬手掀开茶罐盖子,露出里面条索粗劣的茶叶,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淡:“沈公子一路劳顿,后院清静,不若共饮一杯粗茶解暑。”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两个同样粗陋的瓷杯,斟上浅褐色的茶汤,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毫无半分雅致可言。
沈砚本就热得发渴,闻言立刻爽快地应下,几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动作带着几分莽撞的冲动,震得桌上的粗瓷杯轻轻晃了晃。他盯着杯中浑浊的茶汤,又看了看月郎那副死水般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善良的热忱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在王府待着,这般日子,你过得顺心吗?”
月郎执杯的手一顿,抬眼望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自嘲,随即又覆上一层淡漠的凉,声音轻得像荷池上的风:“顺心?沈公子说笑了。我无经世之才,无显赫门第,唯一能拿出手的,不过是陪笑卖身的本事罢了。”
他刻意说得直白又刻薄,字句间都带着自轻自贱的意味。入府半载,他用尽心思逢迎试探,宜都王始终视他如无物,那份明晃晃的漠视,早已磨尽了他残存的体面。如今新朝初立,正是攀附权贵的良机,可他困在王府毫无出路,沈砚对他的那点不同——不是觊觎,不是轻贱,是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变数。他知道沈砚性子冲动热忱,最见不得人作践自己,故意这般说,便是要勾动他的话头,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宜都王既无此意,我自然无福消受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倒也能聊以度日。”他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剩一种麻木的认命,仿佛这便是他注定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