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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符负气离去的第二日,刘裕便驾临了世子府。
彼时刘义符正歪在软榻上,腰间缠着厚厚的白布,暗红的血渍透过布料隐约可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桌上的奏折摊了大半,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恹恹地靠在引枕上,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咒骂着,带着几分病气的烦躁。
听到内侍通报说宋王驾到,他才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整理好了衣冠,迎了出去。
刘裕一身明黄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他看着儿子病弱苍白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又在闹什么脾气?伤口还在渗血,便安生些。”
刘义符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脸颊微微涨红,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与别扭,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就是跟檀岫置气。”
刘裕迈步走进书房,看着桌上散乱的奏折,眼底的不悦更甚。他弯腰捡起一本奏折,扫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哦?他刚脱奴籍受封东宫亲卫长史,便敢惹你不快?”
刘义符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声音低了几分,没了方才的骄横,反倒多了些茫然,胸口的疼意让他说话都断断续续:“不是他惹我……是他说,往后不能再同我胡闹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玉带的玉佩,动作稍大,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语气更沉:“他说自己如今是朝廷命官,领东宫长史之职,该守君臣本分,再不能像从前那般……”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只闷闷地补充了一句:“他还说,君臣有别。”
刘裕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挺拔的青松,缓缓开口:“义符,你可知,檀岫为何要拒你?”
刘义符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因为他不是笼中鸟,也不是掌中雀。”刘裕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他从贱籍出身,尝过最底层的苦,也受过最极致的辱。他比谁都清楚,仰人鼻息的日子有多难熬。”
“父王赐他脱奴籍,赐姓檀,授东宫亲卫长史,于你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赏赐。但于他而言,却是挣脱了枷锁,是真正的新生。”刘裕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锐利如刀,“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你的侍读,不甘心一辈子只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他想要的,是建功立业,是光宗耀祖,是成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
刘义符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伤口的疼意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父亲,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开。
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只觉得檀岫是他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却从未想过,珍宝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当初身为贱籍,尚能对着你不卑不亢,不肯弯半分脊梁。如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挣了个寒门编户,又怎会甘愿再耽于往日嬉闹,再任你予取予求?”
刘裕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刘义符的心上,“你若真的想留住他,想让他成为你的心腹,便不能再把他当作玩物。你要给他机会,让他去闯,去拼,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去处,父王倒是替你想好了——让他入护军将军檀道济麾下,随檀道济镇守北疆。北疆虽战事频仍,却也是军功最易积累之地,不出一两年,他便能凭实绩站稳脚跟。”
刘义符猛地抬头,不顾腰腹伤口的牵扯,急切道:“父王!不可!北疆苦寒又凶险,阿秀身子本就单薄,前几日护驾又受了重伤,这般去了,岂不是要把命丢在那里?”
刘裕淡淡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沉稳:“檀岫出身檀府,此番又蒙朕亲赐檀姓,于情于理,都该先投檀道济麾下效力。一则可报檀氏栽培之恩,名正言顺;二则也堵了朝堂悠悠众口,无人能指摘他借东宫之势攀附。”
他话锋一转,负手踱至殿窗前,望着外头沉沉暮色,眼底的深意更浓,“不过,你且记着——檀岫若能成气候,在檀道济手下立了功,那他这去处,便由不得檀道济安排了。他可以在檀道济帐下挣军功,却绝不能在他手下升迁。”
刘义符一愣,捂着伤口的手微微发紧:“为何不可?”
“檀道济手握重兵,军中亲信遍布,已是朝堂不可轻撼的力量。”刘裕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衡,“檀岫若长居他麾下,凭护驾之功再添军功,加之檀姓之便,不出数年,便能在军中扎下根来。届时,他是感念檀道济的提拔之恩,还是记着你的知遇之情?他会是檀道济的左膀右臂,还是你的心腹私臣?”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刘义符。
他猛地睁大眼睛,脱口道:“他会成檀将军的人!”话音未落,便因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他死死捂住腰腹,脸色煞白如纸,额角的冷汗簌簌往下掉。
“不错。”刘裕颔首,语气沉了几分,“檀道济势大,若再添檀岫这员勇将,他日你登基之后,拿什么制衡?东宫权柄,岂非要被檀氏掣肘?”
刘义符后背一凉,连伤口的疼意都淡了几分,这才彻底明白父亲的顾虑,忙喘着气追问道:“那……那该将他置于何处?”
刘裕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谢晦。”
“谢晦?”刘义符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又怕扯到伤口,忙死死捂住嘴,声音闷闷的,“他与檀将军素来不和,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檀岫去了他那里,岂不是羊入虎口?”
“非也。”刘裕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谢晦此人,智计过人,却也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他既知檀岫与你的渊源,又清楚檀岫与檀道济的同姓之谊,绝不会真心信任檀岫。谢晦如今执掌禁军,如此一来,檀岫既能靠近皇廷核心,沾染中枢气运,又不会成为谢晦的心腹,不会间接壮大谢晦一党的力量。”
他走到刘义符面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让檀岫先入檀道济麾下挣得军功,再调至谢晦帐下掌禁军之职,是制衡,也是保全。檀道济会忌惮檀岫投向对手,处处提防;谢晦会疑心檀岫是眼线,不敢重用。唯有你——唯有太子,是他唯一可以依附的靠山。如此,檀、谢两家相互制衡,而你,坐收渔翁之利,将檀岫这把利刃,牢牢握在手中。”
刘义符沉默了。
父亲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心底的迷雾。他想起檀岫舞剑时的模样,想起他眉宇间那份不屈的傲气,想起他昨夜浴血护主时的决绝。
是啊。
那样的人,本就不该困在这世子府的方寸之地。
更不该成为檀道济麾下的一枚棋子。
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去挥斥方遒,去建功立业。
而这条建功之路,必须由他亲手铺就,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剑。
刘义符攥紧了拳头,眼底渐渐燃起了一丝坚定,只是伤口的疼意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正式奏请父王,擢升檀岫,让他入檀道济麾下历练。”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朕的儿子。记住,用人之道,在于识人,在于容人,更在于成人之美。而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在于布局,在于让所有力量,都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