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谢棣归来。
月凉如水,踏着满地霜雪,一瓦碎银,谢棣缓缓绕过假山,穿过洞门,不假思索地去了沈黛的院子。
院子静悄悄的,守夜的小厮打着盹,见将军到来早已习惯,下意识站直身子,默默行礼,随即劈出道路,规规矩矩让将军往前走。
谢棣走到门前,抬手,轻轻一推。
门没动,他又推了推,依旧没动。
从里面反锁了?
他的手停顿在空中,始终未动。
不知在想什么,只思考片刻,转身便离开了院子。
屋内,沈黛并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继续看上方的床幔。
门被推的时候,她听得很清。
心中没缘由的一颤,往常她从不锁门,知道谢棣会来也不阻拦,可今儿下午自从见了文茵,听了她那番话,她忽然想锁门了。
“姐姐,我以为你要怪妹妹呢?”
“昨夜,将军……”
文茵没有说完,欲言又止,手拿帕子,双眼含泪,一整个我见犹怜。
她知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拂柳问过王叔,王叔说得清清楚楚。
谢棣将文小姐晾到半夜,最后是小厮抬回院子。
可她还是感到难受,这种难受说不出道不明,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也不疼,就一直存在。
拂柳也在一旁帮腔,说,“文小姐,请自重。”
瞬间,文小姐强忍的泪水全部涌出,“是不承认我是侧夫人吗?姐姐,既如此,妹妹还是归家吧。”
她的眼泪啪啪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昨儿都知道妹妹进了将军府,归家之后,妹妹只能自我了结了。”
在这个女子名节比命重要的朝代,当真是个麻烦事。
“你!”拂柳气愤,这摆明是赖上将军府了。
是,将军没碰文小姐,可外面怎么说就不见得了。
贸然归家,不知是会坏将军的名声,还是会坏小姐的名声。
若传出小姐善妒之类的话就不好了。
“拂柳,”沈黛淡淡道,“叫文夫人。”
拂柳一瞧,那文家小姐还是那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只能妥协,“文夫人,方才是奴婢失言了。”
“姐姐,”文茵道,“还是姐姐对我好。”
“府中下人一时适应不过来也是有的,”沈黛道,“拂柳,吩咐周管家,下面的人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文小姐既然进了将军府,就是将军府的人了,万万不可怠慢。”
“是,奴婢明白。”拂柳面上答应,内里不情不愿。小姐怎能如此心软,她可是来分将军的!
“若有什么短缺告诉周管家,告诉我也可。”沈黛道。
文茵面露欣喜,“多谢姐姐,不知姐姐此去兵部如何?将军事务多吗?送膳这种小事,姐姐可以吩咐妹妹去。”
沈黛别的没回答,只鬼使神差地说了一个字:“好。”就这么水灵灵答应文茵的要求了。
为什么说好,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自己的心,那一瞬,泛起了阵阵酸涩。
好像自从她在潮州,濒死时刻,主动吻了谢棣,她的心就不受控制了。
会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在忙什么,看文茵是什么眼神,她都想知道。
这些念头如野草般肆意生长,割都割不尽。
这话落在文茵这儿,起初是喜悦的,又有机会接触将军了。
紧接着,她感到奇怪,京中不是传谢将军爱妻如命吗?且沈小姐也为谢将军平了好几场祸事,譬如秋弥人猎、冯小侯爷之事……她以为进将军府会有困难,就待了两天,深刻觉察出二人的相处模式很别扭,不似寻常恩爱夫妻。
谢棣对沈黛是上心,是带有分寸的上心。
而沈家小姐对谢将军,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是在置气?
因为自己的介入才如此?那她不就更有可乘之机了?
拂柳忽然出声,打断文茵的遐想,“也就这几天需要送膳,等过几天年假一过,官署开了食堂就不用了。”
文茵淡淡点头,“多谢提醒。”
……
沈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不能再想了,不该这样。她是来渡燎渊情劫的,可现在自己所作种种,分明就是拿他当夫君!
屋外,谢棣出了院子,果断去了书房。
在书案坐下后,并没有立即拿起公文,只坐着,看着案角,沈黛写的祝福语。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为什么不写下面的?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是觉得与他没有以后?
天下安定,身体康健,唯独没有他。
手指不自觉蜷曲,他下意识想触碰红笺纸,却始终与它控制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碰不得,摸不得,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真的是这样?
片刻后,他开口,“王叔。”
王叔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府里这几日,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