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将至,夜晚开始蓄积它的闷热。
床边的台灯落下一团模糊的光晕,空气吸进肺里温吞而不痛快,历雪却懒得动手打开空调。
历雪刚从外面回来,累得不行。躺在床上,酒意艰难地在凝滞的空气里挥发,体内燥热,很快起了一层薄汗。
她的脑子里,是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宋屹川今晚问她要不要复合。
宋屹川一声苦笑落在历雪耳里:“历雪,我好像真被养成你的小狗了。”
这是历雪这么久以来真正回忆起那天分手。
那天宋屹川难得没有应酬,下班得早,说今天成交了一笔大订单,要历雪去吃市中心最贵的那家西餐厅。
历雪靠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亮着的手机屏幕显示着她的外卖还有十五分钟送达。
历雪举起手机给宋屹川看,说:“不去了,我们省点钱吧,我外卖都快到了。”
历雪属实也没什么心情,她刚和父母通了电话。
历雪的父母逼她分手很久了,今天打电话来也一样,来来回回就说宋屹川家庭背景物质条件不够格那些事。
历雪本想自己消化会的,没想宋屹川这一个月难得有一天早下班,挑在了今天。
“可我就想带你去,外卖放着明天我吃。”宋屹川拽起历雪,顺势环住历雪的腰,企图用撒娇让历雪改变主意。
他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让历雪过上好的生活,今天赚了笔大的,如果不和厉雪分享就没有意义。
“哎呀,真的不想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有点累了。”
“累了?”宋屹川凑近历雪的脸,看清历雪的表情后宋屹川愣了一瞬间,“你不对劲。”
“是呀,”历雪就在这一瞬间,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一直以来的累积,她忽然感觉精疲力尽,厉雪干脆点点头,“我不对劲。”
后面的对话不是很愉快。
历雪很少反刍这段回忆,就连今天回想也有意识的避开。
他们俩像是行驶着一艘破败的船,在海上漂流的几年里,宋屹川把船修得越来越好,一切都趋近于历雪喜欢的样子。
宋屹川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遨游下去,在颠簸的海上享乐,感受生命的广阔,感受爱的深度,享受永远的当下。
但历雪只想靠岸。
她想在岸上,在世俗的期望里过得安稳。
她在传统强势的优绩主义下长大,她可以暂时迷航,但她的一切都在岸上。
扛着父母看不上宋屹川的压力,历雪等待了宋屹川太久。
七年时间,四年大学,两年穷困打拼,剩下一年,宋屹川的事业风生水起,可却忙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日日见不上面。
那段时间,真的时常觉得很孤独。
父母在那里催促别墅豪车的同时,历雪经常天快亮了舍不得睡,在等宋屹川下班回家陪她。
宋屹川那时下班时间总是不固定,喝酒不一定喝到几点,回来时也不定醉到什么程度。
历雪只是等。
历雪知道,缺爱的人最忌讳在生活里迷航。
宋屹川和她不一样,宋屹川在一个从不给他压力的家庭里长大。
他的父亲经营早餐店,母亲是小学的美术老师,父母恩爱有加,只有宋屹川这个独生子。
就算宋屹川拿着十分的卷子回家,父母也只会觉得好可爱。
小学的宋屹川小手一指,想要最新款的高达时,父母立刻就送上:“想买就拿下。”
而历雪等到十八岁,想买本二十块的小说看都会被骂乱花钱,还读高一的弟弟却被父母带去办房产过户手续,有了一套房。
小学的历雪看着妈妈穿着两千多的大衣,蹲在她的面前说:“我们买一百以内的衣服好不好,太贵了妈妈买不起,以后你长大了,让你老公、婆婆给你买。”
她和宋屹川太不一样了。
她觉得宋屹川永远体会不了她有多缺爱。体会到了也没用,历雪很讨厌缺爱的自己。
历雪吵累了,坐在沙发上,硬是忍着没哭:“如果我们都觉得这么累,那么没必要再为难自己坚持下去了。”
“你确定?”宋屹川的声音好像有点颤抖。
“我确定。”
一点没有协商的余地。
宋屹川红了眼睛,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从前吵架嘴硬说分手谁挽留谁是狗的人,问了一句还能不能和好。
历雪看着宋屹川咬牙把眼里的泪一点一点地往回吞,他把挽留的话说出口,眼泪落得比话语还更快一点。
眼泪落到房间的地毯上,一点声都没有。
格外残忍。
历雪一只手紧抠着另一只手的掌心,指甲嵌入深层的血肉,她的表情僵硬木然,一句话都没说。
厉雪就这样看着宋屹川的难堪,想把时间最后在宋屹川身上耗费一会,以后应该不会再看见他了。
宋屹川的神情随着历雪的沉默一点点地冷下去,他的手垂下去,转过身:“最近天冷了,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历雪终于开口:“不用。”
宋屹川固执地去了。
热水壶烧好的声音早就响了,之后是长久的刻意的寂静,细微的吸气声从厨房那传来。
宋屹川拿着水杯出来时,他盯着历雪停顿了几秒。手中的热水在厨房门前的阴影里腾着袅袅热气,隔了会他才往历雪的方向走。
他的手都在颤抖,却是冷寂的声音响起:“我们真的结束了,历雪。”
历雪稳稳地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