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武汉的烟火气都丝毫未减。

夏如初其实挺喜欢这样的年的热热闹闹，没什么不好。

他和龚苡初在小街小巷从头吃到尾，又在江滩放了几支烟花。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不是什么声名鹊起的配音演员，不是什么捧回大奖的摄影师，就只是两个站在江边被风吹得缩脖子的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奢侈。

人活到一定岁数就会明白，安宁这东西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电话响的时候是正月初六。武汉的雪刚停，窗外的矮墙上积了薄白，太阳出来一照亮得晃眼。

夏如初正窝在沙发里剥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在指尖，手机就在茶几上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以一种壮士断腕的心情接通了电话：“啥事啊林姐。”

林薇在那头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过年呢，怎么没见你来找我？你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我这么一个老母亲？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正准备报警。”

夏如初把手机拿远了些，龇牙咧嘴地等她说完，才赔着笑说：“林姐您消消气，真不是故意的。最近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刚从北京回来没几天嘛。等我回北京一定登门赔罪，负荆请罪，您说跪多久就跪多久。”

“你少来这套。”林薇的语气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好气，“你那些花言巧语糊弄我。”

夏如初正想再贫两句，坐在沙发另一头的龚苡初忽然伸过手来，拿走了他手里快被捏烂的橘子，不紧不慢地说：“林姐，是我。小夏确实跟我在一起，回头我们一起给您赔罪。”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林薇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整个调子都变了，从刚才的河东狮吼变成了春风拂面。

切换速度快得让夏如初叹为观止：“哎呀～龚总啊！哈哈哈，原来小夏跟您在一起呢，那没事没事，不打扰不打扰。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忙您忙。”

夏如初忍不住笑出了声，凑近了电话说：“林姐您这也太势利了吧？刚才还骂我呢，一听龚总的名号立马变脸，川剧都没您变得快。”

“你给我闭嘴夏如初！”林薇的嗓门瞬间又炸开，“你信不信我把你春节翘掉的工作全排到三月份去，一天排十二个小时让你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夏如初识趣地闭了嘴。

龚苡初坐在旁边剥那个抢过来的橘子，嘴角弯了弯，没有笑出声。

从林姐的只言片语中，两人大致拼凑出了对方打电话的意图。格陵兰拍摄的作品获奖了，主办方邀请两人来颁奖典礼。

颁奖典礼定在年末，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夏如初和龚苡初从武汉飞过去，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正装，站在首都机场的到达口。

龚苡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夏如初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大概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好看吗？”

“好看。”

“夏如初，好看就一直只看我好吗。”

夏如初没应话，看着龚苡初，也学着他不说话。

颁奖典礼的会场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夏如初对这种场合始终无法适应，他觉得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不是用来装点空间的，是用来装点人心的。

每个人都穿得光鲜亮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那些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多了，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难受。

龚苡初显然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他们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跟龚苡初寒暄，语气里带着点到即止的热情和讨好，依旧是虚伪公式化的情商问答环节。

龚苡初对每个人都是礼貌疏离的表情。夏如初站在他旁边，像个不太称职的背景板，听着那些人在龚苡初面前夸他的作品多么优秀、多么有深度，然后又用余光扫自己一眼。

夏如初本身也不是很在乎这些，跟着龚苡初久了反而更觉得无所谓了。

他端起一杯香槟慢慢地喝，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后来有一个年轻人过来敬酒，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走到夏如初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夏老师您好，我是您的后辈，在配音班听过您的课。您的《江上》那部作品我反复听了二十多遍，您的咬字和气息处理真的太厉害了。”

夏如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举起酒杯跟年轻人碰了一下：“谢谢喜欢，你很努力，也很有潜力。”

年轻人仰头把酒干了，红着脸说了一堆感谢的话，然后快步离开了。

夏如初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笑，但是龚苡初抓住了他的手，似乎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

“没事。”

莫名其妙。

龚苡初的手又莫名放下。

之后就没有人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