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就沉默下来了。灶膛里的柴火熄了,剩下的温度慢慢在锅底聚着,不需要再添什么了。
女人把那个木盒子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盖子上的刻花。
夏如初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对方想知道什么,不想知道什么……快十年了,两人能说的话似乎已经被时间消磨殆尽。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仇恨,是时间,是被摔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时间,每一道裂缝里都填满了各自独自活过的日子,那些日子没有对方,于是往后的日子里也不大需要对方。
“我先走了,”夏如初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您注意身体。”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再坐一会儿”之类的话。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好”字。
夏如初转身的时候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夏如初假装没有看见。
他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粘腻冰冷,夏如初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解放大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
路边的法国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干上刷了白色的石灰水,从根部一直刷到齐腰高的位置,一棵一棵整齐地排在马路两边,在暮色里显得有点滑稽,像一群张牙舞爪的白袜老头。
他突然想给龚苡初发消息。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指尖很快就冻红了。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就是龚苡初,消息还停留在上一次两人不欢而散。
龚苡初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本事,能把所有的冷漠都接住,然后轻轻放回去,不抱怨也不质问,事情结束又当做没发生般重新开始。
夏如初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重新塞进口袋里。
龚苡初不找他,他也不发。
酒店不远,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夏如初一进门,就觉得发抖的身体好了很多。
他跟前台要了一张房卡,坐电梯上了楼。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被阿姨叠过,整齐放在床上。
窗帘被拉开,窗外就是武汉的夜景。
夏如初简单洗了个澡,换上酒店的浴袍,把自己扔到床上。
床垫很软,人陷进去就不想再动了。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半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龚苡初没有发消息过来。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按照常理来说,龚苡初应该给自己发消息的。
难道所谓的和好如初,只是自己单方面认为的?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一条消息都没有发。
夏如初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无名火。
夏如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几岁了?他在干什么?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盯着龚苡初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夏如初心一横,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将对话隐藏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一夜辗转。
翻来覆去,被子掀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掀开。
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又调低了两度,枕头翻到了凉的那一面又翻回了温的那一面。
夏如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着,走廊两边都是门,每一扇门都关着。
他打开了一扇,里面是空的。他又打开了一扇,还是空的。他一路走过去,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全是空的。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很小的门,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还没有来得及拧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夏如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十三分。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夏如初起了床,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
酒店门口的保安认得他了,笑着跟他打招呼:“先生早,今天起得真早。”
夏如初笑了笑,点了点头,往中山公园的方向走。
他知道中山公园附近有一家卖千层饼的小店,是邱杰一直念叨的一家店。
那条路不算宽,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楼下的店面一个挨着一个,卖早点的、卖水果的、卖烟酒的、修自行车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变了颜色,字体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子生猛劲儿。
千层饼的摊子在一个铁皮棚子下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全是面粉。他看见夏如初走过来,用下巴朝炉子那边扬了扬:“刚出锅的,要几块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