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龚苡初的手,后来连握着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只是把手搭在龚苡初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脉搏跳动的触感。
再醒来的时候,营帐里已经亮了许多。
不是灯光,是天亮了。
格陵兰罕见天亮了。
吴昊不在营帐里。
周牧蜷缩在营帐角落,身上盖着一件备用的冲锋衣,睡得很沉。芳姐坐在营帐门口,背靠着营帐的支架,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动。
夏如初笑了笑,没想到芳姐还信佛道教这种。
夏如初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落枕了。他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睡袋从肩上滑落。
龚苡初还在睡。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比起昨天晚上,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嘴唇不再发紫,变成了那种苍白的颜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夏如初伸手摸了摸龚苡初的额头。
体温好像上来了。
芳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他:“小夏醒了?快来来跟我一起求。”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
“芳姐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信,但是有时候还真不可否认这确实有点作用。”
吴昊走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胡茬上结着细小的冰碴。
“醒了?”吴昊的声音有些哑,“雪停了,风也小了。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白天天气稳定,可以下山。”
夏如初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头。
“山下的医生给陈屿留了一台对讲机。”吴昊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夏如初,“陈屿昨天晚上收到了消息,医生说今天中午之前必须下去,不然下一波风雪来了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夏如初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嘴。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睡袋旁边,又开始整理龚苡初身上的睡袋。
“我来背他下山。”吴昊说。
夏如初的手顿了一下。
“你现在的状态背不了。”吴昊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从昨晚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连水都没怎么喝。你要是背他,走不到一半两个人都要出事。”
夏如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力气。他的腿到现在还在发软,站起来的时候眼前还会发黑。
“周牧。”吴昊喊了一声。
周牧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抓住了旁边的登山杖。
“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吴昊说,“你把重的装备分了,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下的就留在这里,回头再来取。”
周牧点头,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
芳姐也站起来,把营帐的帘子全部掀开。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夏如初的眼睛有些疼。
他眯着眼往外看。
雪确实停了。风还在吹,但已经不是昨天晚上那种能把人吹得站不稳的狂风了。
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可见,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白色,云层很厚,但没有要下雪的趋势。
夏如初低下头,看着龚苡初。
龚苡初的眼皮动了一下。
夏如初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又动了一下。
然后,龚苡初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双眼浑浊没有焦点,像是还没有完全从什么东西里醒过来。他眨了两次眼,瞳孔才慢慢收拢,找到了夏如初的脸。
他看着夏如初,没有说话。
夏如初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龚苡初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夏如初脸上移开,慢慢扫过营帐的顶部,扫过周牧忙碌的背影,扫过芳姐站在营帐门口的身影,最后又回到夏如初脸上。
他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夏如初。”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嗯。”夏如初应了一声。
龚苡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动作很慢。夏如初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回睡袋里,压好。
“别动。”夏如初说,“要下山了,你别乱动。”
龚苡初看着他,又眨了眨眼,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吴昊走过来,蹲在龚苡初另一边。他伸手翻了翻龚苡初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
“能走吗?”吴昊问。
龚苡初张了张嘴,声音很小:“……能……吧。”
吴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说。”吴昊站起来,“别逞强,比逞强更重要的是活着回去。”
龚苡初没有再说话。
收拾装备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芳姐把几个急救装备背在身上,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往外看了看。
“好像能看见了。”芳姐喊道。
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
周牧把最后几个睡袋塞进背包,拉链拉到头。
吴昊把龚苡初从睡袋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件一件地帮他穿衣服。冲锋衣的拉链修好了,吴昊用了点力气把拉链头夹紧了一些,现在拉起来很顺畅。
夏如初站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身体就一直处在这种状态里。
吴昊把龚苡初的背包递给夏如初:“你背这个,轻的。其他的东西周牧和芳姐背。”
夏如初接过背包,背在身上。确实不重,里面大概只有一些干粮和备用的袜子。
吴昊把龚苡初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