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想了很久。
他捧着杯子,看着壶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那些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扭曲、变形、消散。
他想了很久。
久到陈屿以为自己冒犯到夏如初,已经准备道歉的措辞了。
他憋出了一句话。
“朋友……吧。”
陈屿点点头,把眉毛拧成一个八字,用嘴唇无声地重复一遍对方说的话。
“朋友,”他也跟着念了一遍,若有所思说,“哦,朋友啊。”
夏如初没有解释。他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跟龚苡初之间,确实是朋友。
从定义上来说,从社会关系的分类上来说,从所有可以被客观描述的角度上来说,他们就是朋友。至于那些无法被佐证的,就当是超过友情的关心吧。
那些东西不需要被回答。
“之前算网友吧。”
又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
周牧。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
“老板老拿着手机看夏老师照片来着。”
周牧的声音从睡袋的方向传来。
“算是吧……不确定。”周牧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后面老板说跟他线下见过面,就这么简单。别乱打听人家的私事。”
最后那句话是冲着陈屿说的。
夏如初品出了一丝“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不耐烦。他此举估计是不想让夏如初难堪。
周牧这个人有一种粗粝的敏感。他不像陈屿那样细腻,不像龚苡初那样善于体察别人的情绪。
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在关键时刻会突然跳出来的直觉。
陈屿“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他也没有从夏如初脚边滚走。他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炉头上快要熄灭的火苗。
夏如初莫名觉得心里的别扭感少了一点。
仔细说起来,其实如果陈屿不问自己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烦来烦去无非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太过于像龚苡初的附属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如初自己都愣了一下。
附属品。
这个词很重。重到他之前一直不敢用它来定义自己的感受。他用了很多其他的词来代替:不自在、别扭、尴尬、不舒服。到后面他甚至已经遗忘这个词,开始无法准确分辨自己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在龚苡初旁边的时候,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不是龚苡初的问题。龚苡初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他觉得自己是附属品的事情。恰恰相反,龚苡初总是在强调他的重要性,总是在问他“你觉得呢”,总是在做决定之前征求他的意见,总是在人群中把他拉到中心的位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如初跟在龚苡初身边这种情绪就如影随形。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的因素。
他不想成为某个人世界里的重心。他不想承载那种重量,也承担不起这份重量。
他想成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附的人。他想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不是站在龚苡初的旁边。
他自己现在做不好,也不希望对方因为自己的问题陷入困境。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对称。
他在愧疚。
愧疚自己为什么思考这么多,愧疚自己为什么忧虑这么多。
他愧疚于自己无法回应,愧疚于自己一直在表演“不知道”。
他觉得脑子里就像浆糊一样,怎么也整理不清楚。
所有的线头都搅在一起,扯出一根,另一根就缠得更紧。
索性摆烂。
“周牧,”他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你那个相机,能不能教我一下?”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
“行,晚点弄完饭我给你捯饬捯饬。”
陈屿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也要学!我也要!周牧你上次说教我的你忘了吗你!!!”
“闭嘴。”周牧说。
*
司霭一直没有醒。
这一点在最初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司蔼的作息一直算不上规律,大家只当她累了需要多休息。几个悠悠转醒的后期姐姐会时不时给这位咸鱼翻身,顺便掖掖被角。
司霭的睡眠不太对劲。
方姐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经过司霭的睡袋旁边,无意间碰到了她的额头。那一碰让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司霭,”她轻声喊,“司霭,你醒醒。”
司霭没有反应。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起伏,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但从她呼出的气息中可以闻到一种不正常的、甜腻的气味。方姐在多年的野外工作经验中闻到过这种味道,她心下一紧。
“司霭!”方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加重了手上的推力。
她没有醒。
方姐把手探进睡袋的拉链缝隙里,摸到了司霭的手腕。脉搏很快。
“小张,小李,起来。”方姐的声音变调。
两个年轻人从睡袋里爬出来,动作带着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拽离的滞涩感。
“方姐,这得有三十九度以上了。”
“我知道。”方姐的声音很平静。她把那板退烧药拿起来,就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看,按照说明给司蔼喂了两片。
司蔼整个人都在发抖。
无论哪一种情况,这里都属实无力回天。距离最近的医院也有几百公里,还是在格陵兰西海岸。
按照格陵兰航班这个工作强度,司蔼还没到估计就要烧成植物人。
“给他物理降温,”方姐说,“小张,去弄点雪来,用塑料袋包着,敷在额头和腋下。小李,把他的睡袋拉开一点,别捂太紧了,散散热。”
小张愣了一下。“方姐,外面……”
“外面怎么了?”
“外面零下二十多度……”
“所以才让你去弄雪。”方姐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在这种环境下,物理降温只能用雪。
小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洞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外面的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