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动身的时候,黑暗还沉沉地压在山洞顶上。他只能摸黑开始“深夜”作业。
人在黑暗中待得久了,耳朵就会变得格外好使,好使到近乎病态。
龚苡初早已半坐起来,背靠着洞壁,正在往背包里塞最后几样东西。他的动作很轻。他把几块电池塞进侧袋,意外按到旁边的某个按键,光线几经周折落到了洞壁上。
逼仄的角落里微弱的光闪了闪很快被遏制。他用手捂住,生怕那点光惊动了什么。
人在极端的环境里会退化,也会进化。退化掉的是那些文明的、客套的、繁文缛节的东西,进化出的是原始的本能。
两人就这样无声互动,吵醒了一旁的夏如初。
夏如初醒了,但是他不打算与两人有什么“正面交锋”。
此刻就是这样。
他没有睁眼。他把眼皮阖得更紧了些,紧到眼窝深处泛起细密的酸胀。
夏如初包里的对讲机发出白噪音,被龚苡初极快掐断。
他听见龚苡初近在咫尺的呼吸。
刻意压低。
夏如初有点看不懂龚苡初,他这个人实在太矛盾了。嘴上说着希望好好了解自己,实则还是会一刻不停地希望自己变回曾经的自己。
龚苡初的呼吸收着。
夏如初闭着眼,却能在脑海里精确地描摹出他此刻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
夏如初总结:龚苡初只有在需要刻意隐瞒什么的时候才会习惯性抿嘴。
他知道龚苡初在看他。
不过也不完全算“知道”,应该是“感受”。
这二者的区别在于。知道是理性的,是眼睛看见之后大脑做出的判断;感受是身体的,是皮肤先于意识捕捉到的某种温度的变化后的警觉。
夏如初刻意把呼吸放缓,照葫芦画瓢开始照搬影视剧一些演员表演入睡时的状态。
龚苡初终于移开了视线。
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撤走。
夏如初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把龚苡初的靠近当作平常,把那些过度的关切当作朋友之间的仗义,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过于不合时宜的目光当作错觉。
但他无法否认在处理的过程中自己绝对背离了初衷,他太矛盾了:既希望龚苡初对他的感情毫无杂质,又希望对方能接受完整的自己。
万语千言说尽,夏如初都无法自证自己究竟是谁……是怎样的人。
因此对于短暂的感情,他只能应付交卷。
心里对龚苡初那块地方,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友情。
一块碑,立在那个位置,风雨不侵。
洞口传来窸窣的声响。
吴昊率先弯着腰钻了出去,动作利索无声无息。他在外面站定,冷风顺着洞口灌进来。
龚苡初动了一下。
他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站起身。关节处的衣料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很快停了一下。
夏如初闭着眼,能感觉到龚苡初站在那里,背对着洞口,面朝着自己这个方向。
夏如初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他在等。等龚苡初走。
但龚苡初没有走。
他想等夏如初,但是夏如初却不希望龚苡初继续停留。
然后背包带子轻轻响了一声。龚苡初转过身,往洞口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细碎声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洞外的风声一口吞掉,连渣都不剩。
夏如初睁开眼睛。
那两个人走了之后,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如初翻了个身。睡袋的防水面料蹭着防潮垫,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思绪还是乱的,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与龚苡初单独相处到是还好,一到人多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入藤蔓蔓延全身。
他在想龚苡初。
辗转了许久,夏如初终于放弃了睡眠这个念头。
他要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
事实上也确实需要勇气,睡袋外面的空气温度大约在零下十度左右,洞穴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但也暖不到哪里去。
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
他摸黑找到了自己的水壶。做不到身体上的温暖至少让胃稍微暖和一点吧。
不锈钢水壶外面结了一层霜,手指摸上,霜在体温下融化,变成一层湿漉漉的水膜润湿指尖。
摸黑把炉头拧到气罐上。
打火。
火苗跳起,洞穴被照亮了。
夏如初眯起眼睛往火堆里添置了些树枝,期望着火能再大一点。
司霭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缩在睡袋里,露出一个头顶。
水开始冒泡了。夏如初这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被炉火照亮的空间上。
刚刚添置的柴火似乎起了作用,连绵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在水面破裂,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但杯子似乎存了心要跟自己做对,拧不紧,又打不开。
他双手捧着杯子,试图找到捷径但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在手上辗转许久的杯子居然捂热了夏如初的手,温度上来,夏如初不自觉想起了龚苡初的那双手。
他不想去想龚苡初。
他不想去想所有那些他无法回应、无法承受、无法命名的感情。
他现在也许只想喝一杯热水。
但是如此简单的举动似乎也无法完成。
“夏老师。”
一个声音从脚边冒出来。
夏如初低头一看,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他的脚边。整个人像一条蚯蚓……
不,陈屿自己大概会更喜欢“泥鳅”这个比喻,他后来确实是这么说的。
从自己的睡袋里蠕动过来,身上裹着半截毯子。
“夏老师,”陈屿又喊了一声,“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了,你跟我们老板什么关系啊?”
夏如初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感觉他好像特别喜欢粘着你,”陈屿补充道,他把“特别”两个字咬得很重。
夏如初知道陈屿没有恶意。但是这个问题夏如初也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