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工作,气氛专注但不紧张,节奏紧凑但不赶。一切都刚刚好。
龚苡初从山洞那边回来了。
夏如初是在拍摄的间隙看到他的。
他从平台的一侧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手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手指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指尖冻得通红,像十根小胡萝卜。
吴昊跟在他后面,肩膀上扛着一卷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防潮垫。另外几个运动员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睡袋、炉头、气罐、锅具,像一个搬运工的队伍,从山洞那边往平台这边运送物资。
夏如初看着龚苡初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龚苡初先开口了。
“拍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夏如初说,“还剩一组产品的细节图,天黑之前能拍完。”
龚苡初点了点头。他站在夏如初面前,两只手搓了搓,试图用摩擦产生的热量来温暖那些冻僵的手指。搓了几下之后效果不明显,他把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指缝间散出来,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夏如初看着他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抖着,指甲盖下面泛着不健康的紫色,像是血液在低温下变得粘稠、流动不畅。
“你没戴手套?”夏如初问。
“戴了。刚才搬东西的时候摘了,不知道放哪儿了。”龚苡初说,语气很随意。
夏如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的薄绒手套,不是特别厚,但足够保暖。
“戴上。”他说。
龚苡初看着那双被递到面前的手套,愣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而是抬起头看着夏如初。
“你不戴?”他问。
“我不用。刚一直坐着,手不冷。”
龚苡初又看了他一眼。
他伸出手,接过了手套。
他的指尖碰到夏如初的掌心的时候,那一下触碰凉得夏如初的皮肤猛地一缩。
“谢谢。”龚苡初说。他把手套戴上,手指在手套里面动了动,似乎在适应那种被包裹的感觉。“你的手比我小,但这双我戴着也刚好。”
夏如初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了拍摄现场。
但他能感觉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龚苡初的目光还落在他背上。
拍摄结束,所有人转移到山洞里。
那个山洞比夏如初想象的要大。
入口不算宽,大概一米五的样子,需要侧身才能进去。进去之后里面豁然开朗,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拱形空间,最高处目测有两米多,站在里面完全不需要弯腰。
洞口的另一边被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来做饭和吃饭。所有的装备靠墙码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临时营地,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野外基地。
“怎么样?”龚苡初站在洞口,张开双臂,像一个在展示自己作品的人,“还不错吧?”
夏如初在山洞里走了一圈。
“你弄的?”他问龚苡初。
“大部分是。吴昊帮了忙,但他主要负责找洞。他说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知道有个适合过夜的山洞。”龚苡初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个睡袋,“睡袋是零下三十度级别的,应该够了。明天要是太冷的话,可以把两个睡袋套在一起用。”
夏如初点了点头。
陈屿是第一个冲到炉头旁边的。
“终于可以吃饭了!”他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头上坐着的那口锅,“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饿了,你们知道我忍了多久吗?”
“你什么时候不饿?”周牧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袋子里拿出几包方便面和两盒自热火锅。
“你说得好像你从来不饿似的。”陈屿抢过一包方便面,撕开包装,把面饼举到眼前看了看,表情虔诚得像在瞻仰一件圣物。“这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这是在格陵兰雪山上吃的方便面,这个意义不一样你懂吗?”
“不懂。”周牧说。
“因为你没有情怀。”
“情怀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方便面能。所以现在别跟我说话,我要专心煮面。”
周牧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着的。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锅里,水碰到烧热的锅底时发出“滋啦”一声响,白色的蒸汽猛地腾起来,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热意。
其他人陆续围了过来。
吴昊从包里掏出几罐热可可,放在地上,用脚轻轻踢到中间。“一人一罐,多了没有。”
“吴昊哥你太好了!”陈屿差点跳起来,“在格陵兰雪山上喝这高级货,这个我可以吹一辈子!”
“你什么都想吹一辈子。”周牧说。
“因为我的每一刻都值得被铭记。”陈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
锅里的水开了。
陈屿把面饼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把调料包撕开,均匀地撒在面上。
红色的调料粉落在沸腾的水面上,很快就融化了,把整锅汤染成了浓郁的橙红色。
自热火锅也好了。司蔼把盖子掀开,里面的蒸汽冲出来,让人鼻腔发酸的味道。几双筷子同时伸了进去,抢里面的藕片和土豆。
“给我留点!”陈屿急得直喊。
“你不是在吃面吗?”
“面是面,火锅是火锅,这两个不冲突!”
夏如初端着一碗面,靠在洞壁上。
面条有些软了,泡得久了。汤是热的,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在用筷子抢最后一块午餐肉。
陈屿不知道说了什么,周牧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洞里回荡了几次才慢慢消失。吴昊蹲在角落,用一把小刀开啤酒罐,开一个递一个。
夏如初低下头,继续吃面。
锅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自热火锅的盒子空了,方便面的汤也被喝得见了底。
陈屿靠在背包上,摸着肚子,发出满足的叹息。周牧在旁边收拾垃圾,把所有包装袋塞进一个大的垃圾袋里,扎紧袋口,放在洞口的位置要带下山,不能留在山上。
气氛很好。
夏如初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腿有些麻,靠在洞壁上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他跺了跺脚,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准备走回洞里。
龚苡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两个人差点撞上。夏如初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洞口的岩石,停住了。龚苡初也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洞口的位置。
“你站这儿干嘛?”夏如初问。
“透气。”龚苡初说。
“洞里空气是不太好。”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洞里的笑声传出来,陈屿又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周牧在笑,林野也在笑,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被洞壁反射了好几次,变成了一种噪声。
龚苡初站在夏如初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他没有看夏如初,开口说道。
“就快了。”声音不大,自言自语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碰巧夏如初在旁边,碰巧听到了。
龚苡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夏如初面前。
一个对讲机。
黑色的,不大,握在手里刚刚好。侧面有一个旋钮,顶部有一根短短的、可以伸缩的天线。
“拿着。”龚苡初说。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山上信号不好,”龚苡初说,“明天我们可能会分开走不同的路线。对讲机比手机靠谱。”
夏如初点了点头,把对讲机放进了口袋里。机身沉甸甸的,贴着大腿,存在感很强。
“频道调好了,”龚苡初说,“一号频道。有什么事情就呼我。”
“好。”
“如初,我的命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