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嘛?”
龚苡初回过头来。他已经洗漱过了,头发有些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宿醉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跟昨晚那个瘫在他肩膀上走不动路的人简直判若两个物种。
“吵醒你了?”龚苡初说。语气里有一点愧疚,但不多,更多的是理直气壮。
“你说呢。”夏如初的声音还是哑的,他清了清嗓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龚苡初注意到了。
“穿拖鞋。”他说。
夏如初找到拖鞋穿上,走到龚苡初旁边蹲下来,看他在干什么。
那是一个很小的设备。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黑色的,外壳是磨砂质感的,边角处理得很圆润。正面有一个很小的屏幕,此刻亮着,显示着几行夏如初看不太懂的参数。侧面有几个按钮,龚苡初的手指在上面按来按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声,清脆得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游戏机。
“这是什么?”夏如初问。
“录音设备。”龚苡初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按钮上操作着,“上雪山要用的。毕竟是在户外,这个稍微方便一点。防水,防冻,零下三十度还能正常工作。电池续航大概四十八小时,我们带了三块备用电池,应该够了。”
夏如初的目光从那个小设备上移开,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
两个箱子,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另一个似乎已经被整理好。里面装的是夏如初的东西。
夏如初盯着那个密封袋看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龚苡初。
龚苡初还在专心致志地调试那个小设备,眉头蹙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夏如初的目光。
夏如初没有说什么,站起来去找自己的衣服。他把毛衣套上,拉了拉领口。羊毛的面料蹭到脖子的时候有一点扎,他歪了歪头,把领子翻好。
他没有去问龚苡初为什么这么做。
有些事,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显得多余。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龚苡初已经把东西重新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立在墙角,一大一小,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那个小录音设备被放进了龚苡初的随身背包里,背包的拉链拉上了,鼓鼓囊囊的,装着不知道多少他提前准备好的、夏如初还不知道的东西。
“收拾好了?”龚苡初看了他一眼。
“嗯。”
“那走吧。他们在楼下等。”
龚苡初把那个小背包背到肩上,一只手拉起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去提夏如初那个小的。夏如初伸手想接过来,龚苡初避开了,手腕一转,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在自己手里。
“不重。”龚苡初说。
夏如初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他们一起下了楼。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龚苡初走在前面,一手一个大行李箱,在窄小的楼梯间里拐弯的时候有些吃力,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夏如初跟在他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龚苡初的后脑勺和肩膀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忽然觉得很好笑。
民宿楼下停着两辆深色的越野车,引擎都在转着,排气管里冒出的白色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都是昨晚在餐馆里喝酒的那群人。陈屿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还没完全醒酒。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周牧,正在往车顶上绑行李,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每绑好一根绳子都会拽两下确认牢固。
其余人倒是在车上捯饬着自己的装备。
此行加上夏如初和龚苡初一共八个人,有些人话少,夏如初还没记住他们的名字。
吴昊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面朝着街道的方向。他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脖子上没有围巾,领口大敞着,像寒风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看见龚苡初和夏如初从门里出来,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说话。
司蔼站在第二辆车的旁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了,只露出一小截脸。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色,嘴唇也很淡,几乎跟皮肤融为一体。
夏如初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感觉到了,转过头来,跟夏如初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人到齐了,”吴昊的声音不大,“我说一下今天的安排。”
人群安静下来。陈屿从车门上直起身,周牧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昊身上。
“现在我们要搬去乌马纳克山脚下的民宿,”吴昊说,语速不快,“那边离登山点更近,明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可以少走一会。车程大概四十分钟,路上可能会有积雪,开慢一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到了之后,今天下午和晚上汇总装备。每个人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一遍,对照之前发的装备清单,缺什么少什么及时说。明天早上七点集合,七点半出发上山。”
没有人说话。
陈屿打了个哈欠,被冷风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周牧把最后一根绳子系紧,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拍了拍车顶。
“有问题吗?”吴昊问。
没人理他。
“上车上车上车,真是带了一群哑巴。”
人群开始移动。陈屿和周牧上了第一辆车,另外两个夏如初还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跟着上了同一辆。
吴昊拉开第二辆车的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发动引擎。
龚苡初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门,转身看了夏如初一眼。
“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夏如初说。
龚苡初点了点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夏如初弯腰钻了进去,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龚苡初没有去坐副驾驶,而是跟着钻进了后座,坐在夏如初旁边。
司蔼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来。她坐在夏如初的左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夏如初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靠着座椅上小憩。
引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车身震了一下,开始缓慢向前。
夏如初没有睁眼。
他能感觉到龚苡初坐在他右边,对方手臂的温度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
车在街道上拐了一个弯,然后上了通往山脚下的公路。路面不太平整,车身偶尔颠簸一下,夏如初的身体就会跟着晃一下,肩膀有时候会碰到龚苡初的肩膀。每次碰到的时候,龚苡初都没有躲开,夏如初也没有。
连续几次之后,龚苡初伸手直接将夏如初包到了怀里。
车停了。
夏如初睁开眼睛。
吴昊熄了引擎,解开安全带,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座。他的目光在后座上停留了一瞬,笑得很诡异。
“到了。”吴昊说。
龚苡初动了动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夏如初。夏如初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脸在龚苡初的肩膀上压出了一个印子,肩膀那一块的布料被压得有些皱了。
他移开目光,伸手去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
夏如初站在车外,抬头看了一眼。
乌马纳克山就在前方。
山脚下有几栋木屋,漆成深红色和深蓝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艳。木屋的烟囱里冒着烟,吴昊说的那个民宿,应该就是这里了。
龚苡初从后备箱里把行李搬出来,两个箱子并排放在地上。
“走吧,”他说,“进去再说。外面冷。”
夏如初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跟了上去。
好快……马上就要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