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过于不合时宜。

铃声在黑夜的寂静里炸开，夏如初先睁开了眼睛，但困意还是战胜了理智，他没有动。龚苡初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沉甸甸的夏如初不想打搅对方索性摆烂也开始装作没听到，又沉沉睡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把天花板映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龚苡初侧过头看了一眼。

夏如初似乎没有醒。

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温热地打在龚苡初的颈侧，仔细嗅闻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他脸上那些在清醒时竭力维持的从容全部褪去了，现在在龚苡初面前的似乎才是毫无保留的他。眉毛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情不安。

手机又响了。第二通。

龚苡初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他的动作很轻，但夏如初的手臂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

龚苡初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把夏如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些手指在睡梦中不情不愿地松动了一下，然后又试图合拢。龚苡初趁间隙把身体往外挪了几寸，终于够到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夏老师，我们到了很快会跟你们汇合。”

龚苡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龚老师跟您一起吗？”对方继续说，完全没有意识到电话这头换了人，“您之前说的想尽快，我们已经尽力了抱歉。”

龚苡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身边的人：“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我靠老板啊。”对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早说早说呀，我们跟司蔼汇合了，估计下午到，夏老师要的设备也到了。”

“行”龚苡初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夏如初，对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似乎没有被吵醒。“他还在睡。什么事？我转告他。”

那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和身边的人交换意见。

年轻人重新开口：“我们已经成功汇合了，比预计的提前了几个小时。下午的样子到机场，不出意外明后天就可以上山。”

“好。”龚苡初说，“路上注意安全。”

“会的会的。”对方应了两声，然后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年轻人的活泛劲儿，笑嘻嘻地说，“老板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等到了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龚苡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在翻涌。

司蔼。

被困住的似乎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她的状态怎么样了。

龚苡初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夏如初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起来，摸黑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动作很轻，但穿到第二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

“几点了？”

龚苡初回头。夏如初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瞳孔在黑暗中还没完全聚焦，整个人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又困又茫然。

“还早。”龚苡初说，“你继续睡。”

夏如初没有继续睡。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被睡得皱巴巴的长袖。

他揉了揉眼睛：“你去哪儿？”

“出去给你买早餐，”龚苡初说，“想吃什么？”

夏如初沉默了片刻。

便掀开被子，也开始穿衣服。动作比龚苡初快得多。甚至慌乱地套毛衣的时候袖子穿反了，不得已又脱下来重新穿。

“你不用去。”夏如初说，“我去就行。你病刚好，外面冷。”

龚苡初没有理他。他把最后一件外套拉上拉链，抬起头，看着夏如初。

“一起。”龚苡初说。

声音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夏如初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打开了门。

*

风从峡湾那边吹过来，有一股咸腥味。

夏如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龚苡初走在他旁边，比他稍快半步，像在给他挡风，又像在带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从民宿到饭店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彩色木屋都关着灯，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街边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把泊位的水面照出一小片油腻腻的光。

两人随便对付了一口，电话就又来了，几人还真误打误撞赶上了好时候，这边的飞机居然提前了。

*

他们到的时候，一辆深色的越野车正停在机场的空地上，引擎还没有熄，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在从后车厢里往外搬行李。动作很利索，带着一种在严寒环境中锻炼出来的默契和效率。

夏如初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龚苡初的肩膀，落在人群边缘的一个人身上。

她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扎成马尾的头发。

她正弯着腰从车里拽出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动作有些吃力，旁边的年轻人伸手想帮忙，被她轻轻地推开了。

“司蔼姐，你歇会儿吧，我们来就行。”那个年轻人说。

“不用。”她的声音很低，“我自己来。”

夏如初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

龚苡初在他旁边停下了脚步。

“夏如初。”他叫了一声。

夏如初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看着司蔼终于把那个登山包从车里拽出来，放在地上。她直起身，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