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了。”
“走吗?”龚苡初用哄孩子的语气劝着夏如初,“出去散散步。”
夏如初想了想,没有拒绝撑起身拽起一直上的袄子准备走。
*
小镇很安静,乌马纳克的人似乎都没有出来散步的习惯。
没有车声没有交谈声,只有远处的狗朝着长夜狂吠。
靴子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成为这片寂静当中唯一的节拍。
两人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夏如初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指尖被寒风摧残。
龚苡初的脚步被刻意放慢,似乎在刻意等待着一个可以肩并肩的机会。
无形的视线化为有形的线,牵引着两人一步一步向前。
龚苡初突然停了下来。
夏如初也停了下来。
夏如初本以为龚苡初会往回向民宿的方向移动,可龚苡初就在那站在,站在灯光下,站在光里。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他开口。
没有说话而是哼唱。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在寒冷的空气里徐徐展开。没有伴奏,没有前奏,是一段简单的旋律,几个起落的音,像孩子在一起玩耍时随口哼出来的调子。
夏如初只看着龚苡初,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回荡,一步一步挖掘着记忆深处的巨兽。
他就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这是一首十分熟悉的小调。
但貌似并不是曾经风靡一时的歌手所作,而是来源于一个极其不成熟的玩笑。夏如初很确定这首歌从未在任何音乐平台播放过。
准备来说这首歌他从未主动接触过。
身体总是真诚的,它会分辨久别重逢与一见钟情的区别。
眼眶毫无预兆的热了,心里堵了很久的一块终于冰消瓦解。
“好听吗?”龚苡初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如初点点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你……有印象吗?”
夏如初愣住了。
什么印象?
他很想逃,命运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对待他。在他刚以为重获新生的时候给他当头一击。
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心跳记得,他的眼眶记得,但他不记得了。
身体像灌铅一样没办法走动。
龚苡初像地狱爬出来的阎王罗刹,一步一步靠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
原来黑白无常索命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眼神吗?
夏如初又被困住了。
一秒
两秒
夏如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龚苡初等了一会儿,没有逼他,就静静看着。
“抱歉……抱歉我不记得了。”
龚苡初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他的步子没有再向前。夏如初的身体在发抖,心脏揪起经久不衰。
“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中间的路灯明明灭灭,审判桌前一明一暗,审判长还是心软没有做出最后裁决。
龚苡初转身,不想面对夏如初。
夏如初伸出手想抓住龚苡初的一角衣服,但是徒劳。
一个月过得太快了,夏如初不知不觉已经跟他相处了一个月了。
熟悉的旋律,和指尖被攥紧的戒指。
为什么会害怕?龚苡初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会害怕?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还要记得,为什么不能忘得彻底一点?身体就是最不诚实的部分。
夏如初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雪发出来细碎的声音。
龚苡初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这一次要换他做胆小鬼了。
极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回应。
夏如初停了。
龚苡初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