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的天气可以算得上阴晴不定。温带海洋性气候加大西洋气流的影响,狠狠给夏如初上了一节感触极深的地理课。
男人白衬衫外的兔毛V领毛衣被哥本哈根的见面礼洗礼得成了牛舔都舔不出来的造型。
不知道哪来的传统,落地第一件事既不是拿行李也不是看风景,而是深呼吸新地区的空气。刚结束长达十个小时飞行,夏如初可以算得上是焕发新生。
毕竟换谁在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一醒来发现自己在世界的另一端都会觉得焕发新生。
睡眼惺忪的夏如初有些迷茫地观察周围旅客的举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些个高耸着肩的神秘仪式。他拍了拍睡得有些发懵的脸,重新聚焦目光,却依旧毫无收获。几圈堪比相机反转屏幕般的观察后,他成功说服了自己,尝试着有样学样感受来自北欧特有的空气。
并非崇洋媚外,他只是单纯觉得大家都多少有点不正常。
一股来自极地苔原,辗转几轮带着海水的气味顺着鼻腔给大脑当头一击。物美价廉的“清凉油”效果不输国内,可算是让混沌的大脑开始正常工作。
前二十多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夏某某落地北欧的瞬间竟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想法。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思绪还在北京上空□□却已落地丹麦。
他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取行李、过关,一系列程序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玻璃门,机场外灰蒙蒙的天气让他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兴许是打开方式不对,夏如初准备再次感受这陌生城市的热情,深呼吸一口,就险些被大风卷来的树叶呛到喉咙。
挺好,看来这座城市真是热情到窒息呢。
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雨,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金属板划分出一片安全区。
一旁熟悉的亚洲面孔开玩笑道:“哎哎,还是国外高级哈,你看这雨跟小鸡拉细线一样。”
夏如初翻包的手一顿,嘴角强压笑意远离了那对中年夫妻。
兴许是社恐作祟,让夏如初一路上都是低着头假装忙碌的上下滑动着手机界面。
“啊。”
行李箱猛地撞上了前面的男人,夏如初忙道歉:“抱歉抱歉。”
男人出于礼貌,微微扶了一下被撞得踉跄的夏如初。
他的手指关节被寒风冻得略显紫白,但单从露出的半截手指也依然可见不凡。手指搭上毛衣,竟让人生出种蓬荜生辉的错觉。
*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夏如初提前到了公司预订的酒店简单寄存了行李就决定提前出发去目的地。
他对这次的合作伙伴可以说是非常上心,知音难觅更何况是堪比及时雨的知音。
准备工作结束,他换了身看上去比较沉稳的衣服揣起相机准备漫步到约定地点。一来调整时差,二来也是平复一下内心交战许久的情绪,三来林薇的孩子马上办百天宴需要准备礼物。
夏如初本来是准备了一串金手链作为这位表弟的见面礼,但突然又惊觉自己的这位姑姑刚生产完一百天似乎也需要礼物。
夏如初觉得送什么都不太有心意,因此准备这次出差多拍些照片做成相册送给姑姑。
但显然他低估了酒店到自由城的距离,无奈只得选择公交。对于一个不会骑自行车的人而言,这段距离下,这座自行车之城对他的馈赠恐怕就是公交了。
公交在市区内穿行,悄无声息,车厢内的人们都安静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夏如初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并没在窗外的风景上多做停留,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公交车有种莫名的熟悉。
宇……通……客车?
夏如初不可置信地又读了一遍玻璃一角的中文,哑然失笑。
*
古老的砖石从眼前划过,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著名的螺旋尖塔,扭曲蜿蜒直指灰蒙蒙的天际。
夏如初仰着头望了望,塔尖似乎正将天空钻出一个漩涡,某种无形的压力随之倾泻而下。
感叹之余他收回目光,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这座教堂是17世纪的巴洛克风格,其地理位置和名字都很吸引人。Church of our Saviour(救世主教堂)位于哥本哈根的自由城,地理位置不错,站在塔尖可以俯瞰哥本哈根市中心的全貌。
夏如初举着份报纸假装不经意路过了几次后,就将教堂内部的布局和上塔楼的方法全部听了个遍。
果然只需要一些朴素的方法就可以弥补在哥本哈根搜不到大众点评的遗憾。
一番心理斗争后他还是决定花69DKK去塔顶观赏一下这座传说中的自行车之城。
上去的过程还算顺利,夏如初拿着相机象征性地拍了几张便匆匆下来了。
登高望远这种事对于恐高症还是不太友好,他心道。
夏如初从大衣的口袋中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出发前与对接人约定的时间不远了。
虽说约定的地点就在教堂附近的一个不太起眼的街角,但出于对自己方向感的警惕,他还是看着谷歌地图的导航缓慢移动到了约定地点。
脚步停下,夏如初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寻找林姐描述的那个人。
目光如炬,一遍遍扫过过往的行人。
一个东方面孔出现在视线内,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见一旁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亲昵地挽住男人。
认错人了……好尴尬
皮鞋踏在略微凹凸的古老砖石道路上,发出轻微的哒哒碰撞声。风衣的衣角以及淡淡的香水味从鼻尖掠过。
夏如初不住感叹,好刺鼻。熟悉的香水味,似乎是……迪奥的旷野,味道还不错,但月满则亏。
背着相机、眼神好奇的游客;推着婴儿车低声哼唱摇篮曲的母亲……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路过,他没有再抬头,假装忙碌地开始左右滑动着手机的界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惶恐焦灼如同海浪不断拍打着他的心。
他开始反复确认那条消息,自己是否记错时间又或是记错地点。
不住的叹气暴露了他的情绪。
在他心神最为摇曳时,一只手近乎熟稔地向他伸来。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抓住他手上的手机。
指尖与手机壳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一股强大的抽力让夏如初下意识抓紧手中的东西,可事不随人愿,手机还是脱离掌心。
夏如初愣怔了大约一秒钟,大脑似乎拒绝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视觉和触觉传递来的荒谬感让他不怒反笑。随即,肾上腺素猛地飙升,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站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打破了街道原本相对宁静的氛围。
不知是不是恶趣味作祟,那得手的身影猛地转过身,一张陌生的南非面孔朝着他挑衅一笑。确保他与夏如初有一定距离的同时一边嘲讽一边摇晃着手中的手机。
夏如初的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气血上涌拔腿就跑。风声瞬间灌满耳朵,呼啸着,盖过了周遭的惊呼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