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时间不会随照片定格,但是记忆会。
多年后的一天,再次拿起相片依旧会感叹
久别重逢这个词太重了。
*
“谁知道为什么来啊,没市场了呗~过来哄小女生了。”
“那张脸说两句好话富婆不巴巴送钱哎呦。”
深秋,二环的车流拖拽出一条长出天际的霓虹灯长河。
录影棚内,时间早已不属于这一寸空间之内。
厚重的吸音棉既能隔绝流言蜚语也能隔绝世态变迁。
因此密不透风的屋内难免生出些许窒息感。
耳机线缠绕勒紧,男人不得不垂头喘气。
清润好听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录音导演核对着手中的台本,露出欣赏的眼神。
夏日的余温还是偷跑进来,分担了深秋的劳累。
男人熟练地将披肩长发挽起,起身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每天晚上都加班,真是服了。”
“可不,毕竟这是人家这两年接的唯一一部感情流剧本~”
“我去,真假的!唉可是我记得他之前不是因为情感本火的吗?”
“那谁知道呢?”
茶水间的讨论声穿透力十足。
注定无眠的夜晚。
为了换气特地敞开的门,无形中成为扰乱思绪的导火索。
骨骼分明的手指摆弄着面前的稿件,设备是专业的,稿件也是,人……曾经是专业的。
思绪飘出九霄云外。
算算日子这周周末是男人去医院复诊的日子。
一种没来由的紧张顺着脊椎散至四肢百骸。
医院一直都是一款老幼皆不宜的单品。
男人低头含住了吸管,思考着怎么巧妙躲过这次与医院的“不必要冲突”。
早就记不清楚上次接这种情感要求高的剧本是什么时候了。
近年不乐意配其实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那种微妙却如影随形般的别扭,一直刺激着记忆深处的巨兽。
高饱和度的情感与他并不再匹配。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这句诗开始在脑海不停盘旋。
曾经向往的生活如今再看只觉得是一种无形枷锁,反复无趣已经将初出茅庐的灵气消耗殆尽。
自己时时刻刻都像动物园里的动物,被路过的人观看着、点评着。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当代年轻人的梦想,不就是提前退休,回归原始吗?当一只被观赏的“猴”,怎么不算呢?
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要当猴的职业呢?热爱?
可能吧,但是现在只是为了赚钱。没有钱,自己怎么生活;没有钱,哪来的热爱。
温室娇养的花怎么可能存活在室外。
不管是什么,对于现在的男人来说已经无足轻重。现在谁跟他提热爱,他只会觉得对方疯了。
生病过后的生活紧巴巴的,没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只有一刻不停地上班才能勉强交上医药费,吃得起饭。
“咳咳咳,夏老师?夏老师!准备好了吗,我们保一条,再来一遍。”录音导演扶着耳机,向男人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友情赞助的到嘴鸭子,她实在不想放弃。
因此配音导演的语气难免带上一丝讨好。
男人回过神,点头示意。
“最后一次,准备好了吗?”紧密贴合耳廓的耳机传来清晰的女声。
男人深吸一口气,摒除脑海中多余的想法,将注意力聚焦到手中用荧光笔重点勾画的台词上。
“……就在那一秒,她的笑容撞进我心里,我知道,我的世界……从此不同了。”
熟悉的告白语录在口中反复咀嚼后落为实质。
一如既往好听的声音却将告白念出了公式化的模板。
每一个字符的处理都挑不出错处,但就是有一种萌妹开口是东北硬汉的蹩脚感。
“?”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皱起了眉。
这句告白完美得可以算得上“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停!”隔音玻璃外,邱杰的声音通过内部对讲传进来,阴阳怪气的语调,“老干部!你不是来谈恋爱的,晓得不?你是来读入党申请的。”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夏老师有一条了可以了休息一下吧。”录音导演打着哈哈准备调解一下紧张的氛围,不过很显然……并没有什么卵用。
夏如初摘下半边耳机,金属冰冷的触感拉回了他半分神志。
“抱歉邱杰,再来一次吧。”
夏如初本以为只要老实本分,就可以逃过邱杰的夺命连环扣。
但结果却显而易见,板上钉钉的死刑!
邱杰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卷着一叠稿纸,狠狠敲在夏如初的头上,指了指玻璃后面:
“‘世界从此不同’,大哥!这是整部剧最高潮的情感爆破点,你以后跟你对象表白也这样看她打不打你!你是要毁了我的男主吗?”
邱杰看出了夏如初的状态不对,堵着口气别扭地开始缓和气氛。
“我知道,抱歉我状态拖累你们了……”
“啊啊啊啊!我真受不了了!你是我的克星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用绕口令一样的语气去配这一段!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我回炉重造!”
邱杰安慰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想到自己本就奉行不加班主义,现在却被迫加班,这本就是最大的罪过,对方还给自己一个大“惊喜”,心中无名火更是越烧越烈。
虽然没有很差,但邱杰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夏如初的真实水平。
夏如初刚准备辩解,但面对邱杰劈头盖脸的指责,一切的辩解似乎都变得无力。
“行行行,走走走出去透透气吧都休息一下。”
邱杰见夏如初面色不好,也不便多说什么开口道。
多次失败的经历残忍撕去他最后的伪装。
夏如初心中明白,高强度的工作和压力早让邱杰力不从心。
“抱歉,我出去冷静一下,再找找感觉。”他低声抱歉,反复尝试早已将原本清润的嗓音损耗殆尽。
“如初,不是我说你,”邱杰叹了口气,走进来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你最近的状态一直是这样。技术上你没问题,甚至比以前更成熟了,气息更稳,音色控制得更好了。但就是……缺了点东西,我也说不上来,但听众是能听出来的。你知道咋回事吗?”
“你的经纪人林姐昨天还特意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太累了?”
能有什么事呢?走钟一般的生活不出意外的话当然不会出意外。
每天准点起床、开嗓练声、进棚、录音、回家、听成品。
现在的夏如初对粉丝与业内的追捧难以望其项背。
反复的生活成为麻痹神经的良药,面对无从追溯的病情,他只能苟延残喘,将药物吞吃入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逃离眼下的痛苦。
*
阳台,邱杰点了根香烟,见夏如初出来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怎么了?感情生活不如意啊?”
夏如初笑了笑否认道:“哪来的感情生活,现在在北京活着都是奢侈,还奢求啥。”
邱杰手指状似无意地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将一则视频举到了夏如初眼前。
“这样,姐给你指一条明路。不是想出去走走吗,很有名的摄影师哦听说还是个帅哥。”
视频里的男人身形匀称修长,在雪山之巅举着相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运动员的轨迹。
“邱姐,我是直男……”
“好好好直男直男,也不知道是谁高中时期谈了个小男友念叨我三年。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今天要是收工早我请你吃宵夜。”
“邱姐我真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夜宵的话算了吧。年纪大了,到点要回家睡觉,不然啊身体迟早吃不消。”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心悸席卷而来,夏如初的视线逐渐模糊,下意识扶住栏杆的一角。
邱杰觉察到动静不对,捻灭手中的细烟关切道:“我靠别吓我啊你,二十来岁别学别人碰瓷啊!!!你是知道你邱姐我的!!身无分文啊!”
夏如初强撑着摆摆手准备推门进去,身体越来越沉。
最终还是失去控制,在一声声惊呼中失去了意识。
邱杰打了120。
*
医院的白炽灯晃眼。
“怎么样,醒了吗?”医生的声音穿过遥远模糊的水面,传入夏如初的耳中。
夏如初睁开眼偏过头避开了晃眼的白炽灯,窗外是忙碌的医护人员,还有一张形同枯槁的脸。
又是一次抢救。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被送进急诊室,感觉再来一次医院就要给他颁一个“今年度最难杀排行榜榜首”的奖状了。
“夏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俯下身,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年轻而严肃的眼睛,“您没有按照医嘱好好吃饭吧。”
“你这样下去不行啊,到时候要是恶化可能要切掉半个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