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春恩车在永安殿前停下时,夜色已经浓了。
风泠泠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殿门,往寝殿去。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将青石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却照不散她心头那层薄薄的忐忑。她低着头,步子迈得稳稳的,只有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寝殿里已经备好了。
龙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帐幔低垂,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着,将殿内照得暖融融的。两个宫女垂首立在床边,见她进来,屈膝行礼,随即为她褪去外衫,还想继续侍候,风泠泠摆了摆手,她们便退了下去,只留她一人站在偌大的殿中。
她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床边,缓缓躺下。那床比她想像的还要软,还要大,她躺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帐顶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正盯着她看。她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上次躺在这里不过一瞬,那时紧张大过一切;再次躺上龙床,似是也没那么可怕。
莲花漏的声音从殿外隐隐传来,一滴,又一滴。
她数着那声响,数到不知第几声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然后是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她屏住呼吸,等着那脚步声走近。可那声音只响了几声,便远了,远得再也听不见。
她等了一回,又等了一回。莲花漏响了三回,四回,五回。没有人来。那盏烛火燃得久了,芯子垂下来,火苗矮了半截,光也跟着暗了。她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望着帐顶那条似动非动的金龙,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是皇上忘了?不会。
早上的封妃大典,他亲自为她加冠,满脸喜色,胡境公公传话说晚上侍寝时,也是热络得很。那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是出了什么事?可若真有什么事,也该有宫人来传话,告诉她不必等了。
她躺在这里,一更天等到二更天,不见皇上来,也不见人来告知,就这么干等着,像是被人忘在了角落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帐外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那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晃了晃,又稳住了。她的心也跟着晃,一下一下,怎么也稳不下来。
忽然,她坐了起来。
不是皇上忘了,不是出了事——是有人不想让她见到皇上。
那人在暗中拨弄着这一切,让她躺在龙床上等,等到灯枯,等到夜深,等到她所有的期待都耗成灰烬。
然后呢?
明日宫里会传出什么话来?
泠妃娘娘侍寝,皇上连面都没露?还是泠妃娘娘失宠,在龙床上空等了一夜?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即使今日有了这妃位,怕是有人心中不安了。
她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好似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她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她躺在那里,闭上眼,听着莲花漏一声一声地响。
那人让她等,她便等。反正也无人通传,那便先睡上一觉好了……
风泠泠闭上眼,原以为只是养养神,却不料那龙床实在软得离谱,锦被里暖烘烘的,像有什么东西把人往下拽。她挣扎了几下,意识便渐渐模糊了。
再醒来时,帐顶那条金龙已经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
她猛地睁大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一件事——今日要第一个去皇后宫中请安。那念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心里,她整个人弹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额角却撞上了一片温热之中。
“哎……”一声低呼,是她的。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风泠泠揉着额角,抬首望去,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皇帝不知何时已坐在榻边,身上穿着家常的明黄色袍子,领口微敞,显然也是刚起不久。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撑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风泠泠愣了一息,脸上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锦被里爬出来,跪在榻上便要行礼,膝盖刚挨着褥子,才惊觉自己只穿着那件内裙,身前一片风光若隐若现,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皇帝望着她,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掠过,落在那张窘迫得无处安放的脸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随之,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重新按回锦被里。
“爱妃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昨夜是朕委屈了爱妃,该是朕的不是。”
听着皇上如此说着,风泠泠连忙坐起,垂着眼,抿了抿唇,低声道:“陛下言重了。陛下定然是有要事,臣妾不敢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