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第一缕蟹壳青,潋语轩外已乌压压立了一群人。
为首的几位嬷嬷身着青灰褙子,发髻一丝不苟,垂手立在阶前,身后是捧着托盘的内侍与宫女,托盘上覆着大红缎子,隐约可见底下金翠闪烁的轮廓。众人皆屏息敛声,只有春日的晨风拂过廊下,将那几盏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
喜眉揉着眼睛探出头来,被眼前乌压压的人群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愣了一息,猛地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脸色变了又变。
昨夜里娘娘与她们开怀畅饮,那坛酒去了大半,她心里直打鼓,也不知娘娘这会儿起得来起不来。
好在她好歹是在宫里待了几年又与风泠泠出宫历练过一阵的,心里虽慌,面上却稳住了。她整了整神色,朝门外众人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诸位嬷嬷辛苦,请稍候。”
说罢,也不等回话,便将门合上,提起裙摆就往内室跑。
推开内室的门,她脚步一顿,悬着的心忽地落回了原处。
风泠泠已端坐在妆台前,一手支着额角,腕上的玉镯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满头的乌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几分宿醉未消的倦意。洛惜姑姑立在她身后,正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着发。
喜眉扶着门框,长长呼出一口气:“吓奴婢一跳,还以为娘娘没起呢!”
洛惜姑姑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手上动作不停:“这事谁都能忘,咱们娘娘也不能忘呀。”
风泠泠从镜中看着两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快别拿我说笑了,我这头还昏着呢……”
话音落下,主仆三人在镜中对视一眼,皆轻轻笑起来。那笑声不高,却将这清晨的肃穆冲淡了几分。
洛惜姑姑放下梳子,朝喜眉使了个眼色。喜眉会意,转身往门口走去。
门再次打开时,阶下的嬷嬷们鱼贯而入。
为首那位嬷嬷端着托盘,朝风泠泠行了大礼,身后众人跟着跪了一地。待风泠泠抬手免礼,嬷嬷方起身,将托盘上的大红缎子揭开……
里头是一顶九翟冠,皂縠为底,饰以翠博山,冠上大大小小的珠翟口中衔着珠滴,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华。旁边是一套真红大袖衫,织金云霞凤纹,霞帔上绣着翟鸟,垂着金坠子,折叠得整整齐齐。另有玉带一副,玉佩二事,金钑花钏一双,金镯子一双,一一陈列在托盘之上。
又有几位嬷嬷上前,一人捧着一只金漆匣子,里头是各色首饰——珠翠面花五事,珠排环一对,描金凤文的皂罗额子,上用珠二十一,整整齐齐码在红绒布上。
风泠泠起身,由嬷嬷们伺候着,一件一件换上那繁复的礼服。
先着素纱中单,再穿真红大袖衫,系上霞帔,佩上玉带。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细细响着。洛惜姑姑在一旁看着,偶尔上前替她理一理衣襟,扯一扯裙摆。
最后原是那顶九翟冠,但似是另有安排,并为给她戴上。
饶是如此,风泠泠望着镜中的人,一时有些恍惚。那张脸还是自己的,可周身的气度已截然不同。
洛惜姑姑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轻声道:“娘娘好了。”
风泠泠点点头,由喜眉扶着起身。
门外,天已大亮。日头从东边宫墙上探出半个,将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
在踏出门槛那一刻,满目的朱红明黄撞进眼帘。三十六对金吾卫执戟而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其后是二十四名内侍,手持金节、玉斧、拂尘、香盒,分列两行。
再往后是八名宫女,捧着金炉、金瓶、金盂、金盘,衣带飘飘,鸦雀无声。
队伍正中,一乘凤轿静静停着。轿身通体朱红,顶盖覆着明黄缎子,四角垂着金铃。轿帘是金丝织成的云凤纹,日光落在上头,漾开一片流光。
风泠泠由喜眉扶着,缓缓走向凤轿。满身的珠翠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金翟口中衔着的珠滴一下一下敲在霞帔上,细碎的声响融进晨风里。
轿帘掀起,落下。
仪仗缓缓启动,往奉先殿行去。
沿途宫道上,所有内侍宫女皆跪伏于地,不敢仰视。春风拂过,吹动那些人垂首的衣摆,吹动宫墙上探出头来的新柳,吹动轿顶那串金铃,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
奉先殿前,早已候了一众人。
内侍高声唱报:“泠妃娘娘到!”
风泠泠下轿,抬眼望去。殿门大开,日光斜斜铺进去,照得里头金碧辉煌。殿前的汉白玉阶下,丹墀两侧,乌压压立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身着各色朝服,按品级列队,东西相向,自丹墀一直延伸到宫门。日光落在那些梁冠、貂蝉、云鹤的纹样上,层层叠叠,肃穆无声。
风泠泠的目光只掠过一眼,便收回了。
阶上,一众嫔妃已候了多时。
淑妃站在最前头,一身真红大袖衫,衬得面色比从前更加红润。她望见风泠泠,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温温的,倒比出宫前瞧着更精神了几分。
婉妃立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模样,不胖不瘦,面色如常,仿佛这几个月的光阴在她身上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云嫔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她的目光从风泠泠身上掠过,只一掠,便收回去了。
其余嫔妃依次排开,皆是按品级着礼服,人人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风泠泠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
满身的珠翠沉甸甸的,每走一步,冠上的珠滴便轻轻晃动。阶下两侧的百官垂首而立,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只有春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拂动那些朝服的衣摆。
她站定,与嫔妃们一同候着。
日头渐渐升高,奉先殿前的铜鼎里燃起沉水香,青烟袅袅,散在春风里。
“皇上驾到!”
尖细的唱报声划破寂静。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跪伏于地,衣料窸窣,环佩叮当。阶下百官亦随之跪倒,朝服的下摆铺在汉白玉石阶上,像一片片深色的潮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踏在石阶上。
风泠泠垂首,只看见明黄的袍角从眼前掠过,然后是太后绛紫的裙裾,皇后真红的大袖衫。她们依次登阶,在殿门前站定。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慵懒。
众人起身。
风泠泠这才抬眸望去。
皇帝站在最前头,一身明黄衮服,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比从前红润不少的气色。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风泠泠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里,有满意,有嘉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