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境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今儿个是陛下闭关最后一日,明早出关后,将亲自为娘娘举行封妃大典。”
传达完陛下的命令后,声音里又添了些恭维,“咱家在宫里头这些年,妃嫔见过不少,可让陛下亲自操持封妃大典的……”
他拖长了尾音,笑着看她,“那可是绝无仅有啊。”
听罢,风泠泠弯了弯唇角,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胡公公传话。陛下恩典,臣妾惶恐。”她顿了顿,“待大典之后,再亲自向陛下谢恩。”
胡境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
进了宫,凤撵撤去,风泠泠便换上了软轿。
“娘娘,可是回潋语轩休息?”喜眉瞧见她一脸疲态问道。
“先去福寿宫,拜见太后吧。”
“是。”
风泠泠端坐轿中,满头的珠翠压得脖颈酸软,肩上的霞帔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微微偏了偏头,想换个姿势,可一动,那金翟口中衔着的珠串便晃个不停,晃得人愈发乏累。
她闭上眼,任由轿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身轻轻一顿,落了地。
“娘娘,福寿宫到了。”
风泠泠睁开眼,扶着喜眉的手下了轿。脚踩在青石板上,才发觉两条腿都坐得有些发麻。她悄悄在袖中攥了攥拳,等那阵麻意过去,才抬眸望向宫门。
春日的日头温温的,晒得人有些懒。福寿宫前的石阶被照得微微发亮,两扇朱红大门半掩着,门边站着两个小内侍。其中一个见她来了,连忙转身往里跑;另一个躬身上前,赔着笑道:
“泠妃娘娘稍候,容奴才进去通传。”
风泠泠点了点头。
她站在宫门外的日头下,望着宫墙上那几株探出头来的老杏。花瓣已经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挂着些残粉,风一吹,便有三两片飘落下来,悠悠地打着旋儿。
肩颈酸得厉害。她微微动了动脖子,又不敢动得太明显,只能任那酸意一丝一丝往上攀。
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踏在石板上的声响稳稳的,带着一股子沉凝。风泠泠抬起头,正对着那扇半掩的朱红大门。
门内,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正朝外走来。
日光从门檐上斜斜落下来,照在那人肩头。玄青官服,腰束玉带,鹤氅披在身后,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那张脸被光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眉峰如刀裁,鼻梁似山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不带半分温度。
他目光平视前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就那样走出来,周身笼着一层寒意,像腊月里的风,让人骨子里发冷。
风泠泠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那落在石阶上的杏花瓣。
她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露分毫。只有袖中的手,指腹轻轻按在衣料的纹路上,按了一按,又松开。
明子扬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如同风掠过水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见过泠妃娘娘。”
声音不高,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那姿态恭敬得体,与往日在宫中任何一次相遇都没有不同。
风泠泠望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他那双像结着冰的眼睛。
明明知道在农庄一别,两人已无缘,回到宫中本该如此,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不争气地沉了一沉。
但她仍然保持了作为泠妃的端庄,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明相有礼。”
见泠妃已然回礼,明子扬直起身,没有再看她,抬脚从她身侧走过,一步一步,往宫道那头行去。玄青的官袍在日光里微微晃动,衣角擦过空气,带起极轻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风泠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望着他走到宫道尽头,转过弯,消失在重重宫檐的阴影里。
日光依旧温温地照着。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悄悄滑落,落到底,悄无声息。
“娘娘?”喜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风泠泠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神色如常。
“进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