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的。”她说,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惋惜,“真的不该来。”
“放了她。”风泠泠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废院里砸得稳当,“我任凭你处置。”
风欲晚低着头,望着自己大红披风的衣角,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唇边蔓延开,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眉梢,最后化作一串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先是低低的,像远处闷雷,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最后变成毫无顾忌的大笑。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膝头,另一只手指着风泠泠,指尖抖得厉害。
“你……你说任凭我处置?”她断断续续地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泠泠啊泠泠,你怎么……你怎么到现在还以为,我要的只是你这条命?”
她直起身,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那动作优雅极了,像是在自家花厅里擦拭沾上的花粉。
“原本呢,”她收了笑,声音缓下来,缓得像在哄孩子,“我也不想伤害赵姨娘,也不想伤害你。”
她偏过头,望着风泠泠,那目光柔柔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妹。
“你说你,好好在宫里待着不就得了?皇上待你不薄,宫里头的日子虽不算舒坦,却也饿不死你。你老老实实当你的泠嫔,熬着,熬着,说不定还能熬出个头。”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柔柔的叙旧,而是压低了、拉长了、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恨意的颤抖。
“为什么要去招惹我的夫婿?”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得像要把它们嚼碎。
“他是我的。”她盯着风泠泠,“是我风欲晚三媒六聘嫁过去的人。可他从一开始就不肯多看我一眼。他眼里只有你,只有你……哪怕你已经是他碰不得的人,哪怕你早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扭曲的哀伤。
“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风泠泠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滔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翻涌得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可她不能动,不能泄,一丝一毫都不能。母亲还在那棵枯树下,那条绳子还拴着她的命。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翻涌的潮水一寸一寸压回去。再抬眼时,目光已经稳住了。
“若姐姐今日是来找我叙旧的,”她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何不换个舒服暖和的地方,咱们坐下来,好好聊?”
风欲晚微微一怔。
风泠泠没有停,继续道:“听母亲说,前些时日,姐姐在府中对她多有照料。陪她说话,给她送糕点,陪她解闷……”
她顿了顿,望着风欲晚,语调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泠泠感激不尽。还想着,能当面好好谢谢姐姐。”
话音落下,废院里静得出奇。
风欲晚站在那里,大红披风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她望着风泠泠,那双眼睛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像潮水退却后露出的礁石——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也没有方才的癫狂,只是淡淡的一声,像在冬日里呵出一口白气。
“泠泠不用再拖延时间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明子扬来不了的。”
风泠泠抿紧了唇,却什么也没说。
风欲晚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灰白的天光下闪了闪。她没有走近,只是随手一扔……
“铛”的一声,那把匕首落在风泠泠脚前,插进积雪里。
“所以不必再多费唇舌。”风欲晚拢了拢披风,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你自尽。我可以放了你母亲。”
话音刚落,枯树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赵姨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着绳子往前冲了两步。她跑得急,跑得猛,可那绳子太短——才跑出两步,便被狠狠拽了回去。她整个人扑倒在地,脸埋在积雪枯叶中,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娘亲!”
风泠泠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可只迈出一步,便被风欲晚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别动。”
风欲晚不知何时又摸出一把匕首,短小,锋利,此刻正抵在赵姨娘的脖颈上。刀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只要轻轻一送,便会有血涌出来。
风泠泠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
赵姨娘伏在地上,脸侧着,正好能看见女儿。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拼命地说着什么。风泠泠看懂了。
走。快走。别管我。
风欲晚蹲下身,那把匕首依旧稳稳地贴着赵姨娘的脖子。她抬起头,望着风泠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你死,”她一字一字道,“还是你母亲死。”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