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那些孩子的。还有……”他眸色微微一沉,那两个字像从齿缝间挤出来,“歹人的。”
话音落下,火光将他脸上那一掠而过的杀气映得分明。那张方才还带着柔和的俊脸,此刻冷得像檐下冻结的冰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是杀伐决断后残留的凛冽。
风泠泠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他那句“不是我的”落下时,悄悄松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他身上那些血迹上移开,稳了稳心神,问道:“可是与白桥镇贩卖人口的案子有关?”
明子扬望着她,眼底那点杀气缓缓敛去。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嗯。已有眉目。”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应与宝玉国使臣被换一事,以及……你们在佛光寺遇袭,皆有关联。”
风泠泠的心沉了下去。
宝玉国使臣。佛光寺遇袭。白桥镇贩卖人口。
这些她曾以为各自独立的事,此刻在他寥寥数语间被串联起来。
她想起那日在佛光寺后山,乱箭如雨,自己险些命丧当场。想起那支带着风家族徽的箭,想起明子扬说现场被清理得“干净”,想起那个她与明子扬同时脱口而出的名字——
风欲珩。
她抬眸望向明子扬,想说什么,喉间却沉甸甸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泠泠。”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风泠泠回头,见赵姨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火光映在她脸上,那神色却看不真切。
可她的目光,正落在——
风泠泠顺着母亲的目光低头。
明子扬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
宽厚的掌心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温热而安稳。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握上来的,只此刻被母亲这么一看,那相握的手便像被火烫了似的。
赵姨娘的目光在那交叠的手上停了片刻。
没有移开。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风泠泠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那双素来只会垂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里面有惊惧,有复杂,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不满。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母女之间。
风泠泠的心猛地揪紧。她想抽回手,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可指尖像是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赵姨娘的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那满身血迹的明子扬身上。那个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女儿身侧,一身狼狈,发丝散乱,却仍站得笔直,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姜汤。”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灶上熬的,驱驱寒。给孩子们的已经送过去了。”
她说着,将托盘往风泠泠手上一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
两人的手顺势松开。
她站在原地,望着明子扬。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从前那个见谁都小心翼翼、遇事先落泪的懦弱妇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哪怕是当朝权相。
哪怕是女儿的“姐夫”。
哪怕……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相。”她唤道,声音里还带着惯常的软,可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老身有几句话,想与明相单独说说。”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陈述。
风泠泠怔住了。她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对任何人。
“母亲……”她下意识开口。
赵姨娘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明子扬,等着他的回答。
火光在三人之间跳跃,将各自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孩子们隐隐的笑声,厨房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可这一方天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笼罩着,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冰棱的微响。
明子扬垂眸看了风泠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安抚的意味。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赵姨娘。
他微微颔首。
“好。”
只这一个字。不高,不卑,不解释,不推脱。
他就那样站着,一身血迹,满身疲惫,却坦然得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赵姨娘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有担忧,有责备,有心疼,还有一丝复杂的、无奈的……妥协。
她转身,往廊下走了几步,站定,背对着风泠泠。
明子扬抬步跟了上去。
风泠泠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了母亲的卧房中,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