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落下,厨房里飘出一阵熟悉的甜香。
风泠泠立在灶边,望着母亲挽着袖子,将一团揉好的糯米面搓成细条,再掐成小段,指尖轻轻一捻,便绽成一朵小小的梅花。那动作娴熟而温柔,与记忆中无数次重叠。
小时候每逢年节,母亲总会偷偷给她做这梅花糕,避开大夫人院里的眼线,在小小的偏院里,母女俩守着一个小炉子,吃得满嘴是糖霜。
“夫人,火候差不多了。”莫奶奶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火,橙红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暖融融的。
赵姨娘应了一声,将做好的糕胚小心码进蒸笼,盖上笼盖。她抬头看女儿一眼,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腊月都要缠着为娘做。有一年做得晚了,你还赌气不肯吃饭。”
风泠泠唇角弯起,没有接话,只是往灶边又靠了靠,挨着母亲站着。
“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风泠泠回头,见小苏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条帕子,已经揉得皱巴巴的。
早上见着风泠泠安然无恙,她当时只有惊喜,后面忙忙碌碌地为赵姨娘收拾落脚的东西,也没顾上伤怀,这下看着小姐与夫人又像从前一样,一时感慨万千。
“怎么了这是?”她走过去,小苏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泪珠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当时,奴婢……奴婢醒来的时候,只剩奴婢一人躺在那荒郊野外也不知道小姐您被他们抓去了何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以为再也见不着小姐了,徒步行了几日回府才知道小姐进了宫,奴婢吓死了,宫里那是什么地方,小姐怎么能……”
最后几句话虽是被淹没在了小苏的哭声中,风泠泠还是警惕地瞧了眼,灶火前生火的莫奶奶。
只见她正与母亲交流火的大小,并无任何异样,这才轻轻揽住她肩膀,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看,一根头发都没少。”
小苏抬起泪眼,仔细打量她,又抽噎着:“小姐瘦了……”
“你才瘦了。”风泠泠伸手替她擦泪,“回头多吃几块梅花糕,补回来。”
小苏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帕子胡乱擦着脸。
灶台另一边,两个小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又缩回去,片刻后又探出来,四只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蒸笼。
赵姨娘瞧见了,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进来进来。”
两个小孩扭捏着蹭进来,正是那日与风泠泠打雪仗的陈家小子和丫头。男孩稍大些,挡在妹妹前面,有些紧张地抿着唇,可那眼神怎么也无法从蒸笼上移开。
“娘说不能乱要别人的东西……”小姑娘躲在哥哥身后,声音细细的,可话说到一半,肚子咕噜一声响,羞得她将脸埋进哥哥后背。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家媳妇快步进来,一脸不好意思:“哎呀,这两个皮猴儿,闻着香味就坐不住了,我正和面呢,一转身就没影了……果然跑这儿来了。”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拉孩子走。
风泠泠拦住她:“陈嫂子别急着走,正好做得多,让孩子们一起吃。”
陈家媳妇还要推辞,莫奶奶已端了刚出笼的梅花糕过来,热气腾腾,甜香扑鼻。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小的那个甚至踮起了脚尖。
赵姨娘笑着拿了两块,用油纸垫着,分给他们:“吃吧,小心烫。”
两个孩子望向母亲,见陈家媳妇点了头,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
瞧着眼前这温馨景象,小苏也不再哭泣,凑过去逗小姑娘:“好吃么?”
小姑娘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陈家媳妇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又看看赵姨娘和风泠泠,眼眶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只低低道:“夫人和娘子……都是善心人。”
风泠泠轻轻摇头,没有接话。她望着灶台边忙碌的母亲,望着小苏红着眼眶却努力笑着的脸,望着两个孩子吃得满足的模样,心里忽然漫开一片柔软的暖意。
她想起方才母亲说,小时候每年腊月都要做梅花糕。可自从入宫,便再没有过这样的日子。宫里的年节,是冰凉的琉璃盏,是精致的却没有温度的御膳,是一人独坐灯下的孤寂。
今年不同。
她侧头,透过厨房的小窗望出去——院子里雪还未化尽,篱笆上挂着几串冰棱,在日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远处山峦覆雪,天蓝得像洗过。
快过年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糕点上,落在母亲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上,落在那两个埋头吃得香甜的孩子身上。
真好。
能与母亲一起过年。
她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也多亏了他。
“娘子?”
陈家媳妇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风泠泠抬眸,见她正望着窗外,神色忽然变得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