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了看路灯下那个银发向导的侧脸。
他最后说了句“好”。
···
溪边的位置比章墨存想象的好。
水声不大,但一直在那里,像一道不会停歇的呼吸。两岸的树在午后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水面映着碎金般的阳光,偶尔被风揉皱了又慢慢展开。章墨存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边缘,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触到皮肤的瞬间让他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艾尔维斯特没有脱鞋。他坐在岸边更干燥的一块石头上,距章墨存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视线落在溪水下游的方向。那只猫蹲在两人之间的石头边缘,尾巴绕到前爪边,面朝溪流,耳朵偶尔动一动。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章墨存先开口:“这地方你常来吗?”
“偶尔。训练结束之后如果方向对的话。”
“那今天方向对了吗?”
艾尔维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但他把原本落在溪水上的视线移过来,落到章墨存身上,停了一下。“对。”
章墨存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拍了一下。他转移了话题:“你那只鹰,今天出来了吗?”
“它在附近。”
“我能看看吗?”
“可以。”艾尔维斯特沉默了一瞬,“它就在你头顶上方那棵树的横枝上。”
章墨存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枝叶间确实有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蹲在横枝上,收着翅膀,正低头看着他们。体形比他想象中略小一些,羽毛厚实,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像一枚被夕阳浸透的琥珀。
“它一直在这?”
“从我们坐下来的时候就在。”
“那它看了我多久了?”
“大约十八分钟。”
章墨存想象了一下那只鹰在树枝上安静地观察了他十八分钟,觉得这大概是最安静的注目礼。“它在看什么?”
“它在确认你是否值得信任。”
“那它现在确认结果了吗?”
艾尔维斯特没有回答,但那只鹰张开翅膀,从横枝上滑下来,贴着水面飞了很短的一段距离,然后落在离章墨存不远的一块河滩石上,收翅站稳。猫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溪边,蹲在河滩石的边缘,和鹰隔着一臂的距离互相对视。
一只猫,一只鹰。灰色的毛,灰白的羽。它们在溪水的流动中安静地对峙了片刻,然后猫先低下头去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鹰没有动,但它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像某种默认的回应。
章墨存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涨。“它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它承认你是可以接近的存在了。”艾尔维斯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章墨存注意到他的肩线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放下了某种看不见的负担。
“那你呢?”章墨存问。
“我早就承认了。”
章墨存看向他,水还在脚边流着,风还在吹着。他感觉到那根精神链接线上的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点,像有人放了一只手在绳子上,轻轻地搭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艾尔维斯特就忽然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有一种突然的专注——那种身体先于语言做出反应的警觉。
章墨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溪谷上游的缓坡上,一个人影正沿着坡面走下来。那人穿着暗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对这个位置很熟悉。艾尔维斯特把章墨存挡在身后,章墨存看到他放在口袋外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半秒后,鹰收翅起飞,在他上方的树影里绕了一圈,然后平稳地落在他肩上。
那人停住了,但没有后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把帽檐推高了一些,露出一张章墨存没见过的脸。中年,偏瘦,下颌有一道旧伤疤,眼神平静得不像是来做寻常交涉的。
“你比我想象的警觉。”他说,“我以为你会先确认我的身份。”
“我已经确认了。”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在溪谷的风里显得更低了,“教师公寓三楼东侧单元。那台设备是你留下的。”
那人没有否认。“是。我留给你们看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来害他的。”他看向章墨存,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落了一下,“我来,是因为你的匹配数据突破了阈值。学院内部有人想拿这个数据去交易。你留在这里,会被当作资源合算。”
章墨存想了一下。“你提醒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欠你身边那个人一个人情。”他说,“三年前我匹配测试失败,是他帮我稳定下来的。”
艾尔维斯特没有开口,但他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像在想那件事。几秒后他说:“我没有帮过你。你自己撑过来的,我只是没有说话。”
“不说话已经是一种支持了。”那人说,“我今晚会离开学院。你们如果不想被系统安排,最好趁早规划撤出路径。”他说完,重新把帽檐压下去,转身沿着来路走远了。步伐平稳,踩过落叶时几乎没有声响。
章墨存站在溪边,脚还浸在水里,觉得这段对话结束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一些。“你认识他?”
“不认识脸。但我记得那次测试的编号。”
“他说的是真的吗?”
“大概率是真的。”
“那你要撤吗?”
艾尔维斯特转头看着他。“要。但不是一个人撤。”
章墨存把脚从水里提出来,踩在石头边缘,水珠沿着皮肤往下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背,再抬头时眼神是确定的。
“那走吧,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