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继器在第四天凌晨重新启动了。

章墨存没有在睡梦中。他靠在床头翻看一本借来的哨兵基础手册，猫趴在他身侧安静地打着盹，尾巴松松地搭在他膝头。窗外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一层薄薄的边缘光。他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猫先他一步醒了，耳朵转了一下，尾巴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走到窗台前蹲好。

“它连上了。”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追踪代码已经嵌入回传信号。正在锁定位置……地址确认了。学院东侧，教师公寓楼区。三楼靠东的单元。”

章墨存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我现在过去。”

“不用来我这边。”艾尔维斯特说，“我已经在公寓楼附近了。你从东侧门绕过来，在公寓楼后方那片常青树篱旁边等我。”

章墨存没有多问，把外套拉链拉好，猫跳下窗台跟在他脚边。他打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路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和之前一样安静。

东侧门没有锁。他穿过门缝，沿着围墙外沿走了一段路，绕到教师公寓楼后方。树篱比他想象的高，阴影落下来，盖住他整个人的轮廓。他蹲在一棵冬青旁边，猫也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耳朵朝公寓楼的方向微微转动。

不多时，一个人影沿着围墙下的阴影走过来。他在章墨存旁边蹲下，没有带什么额外的东西，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在暗处几乎融为一体。“三楼靠东的单元，住户登记是学院外聘讲师，教授选修课。但那份档案上的照片和昨晚监控里调整中继器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或者他是本身就不存在的人。”

章墨存抬头看了看那扇窗，窗帘拉得很严实，透着一点极淡的暖光，灯光安稳地亮着，看不出里面有人。“信号还在传吗？”

“还在。正在持续传输匹配数据中。推测对方可能在确认我们的状态。”

章墨存想了一下。“如果我们现在进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会。所以我在等。”艾尔维斯特说，“等信号暂停的时候，那段时间对方会比较放松。中继器在传输间隙约有五到八秒的静默期，那段时间是切入的最佳窗口。”

章墨存没有追问更多，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细节都想过一遍了。他们蹲在树篱的阴影里等了一段时间。公寓楼的灯光没有变化，窗帘也没有动过。猫一直安静地蹲着，耳朵偶尔转向某个方向，但没有做出警觉的姿态。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艾尔维斯特轻轻说：“停了三秒了。”

章墨存跟着他，两个人从树篱后起身，沿着公寓楼侧面的排水管绕到楼梯口。门没有上锁，艾尔维斯特推开门侧身先进去，章墨存跟在后面，猫走在最后。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三楼的感应灯在他们到达时轻轻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走廊尽头的门和楼下看到的是同一扇窗。窗帘拉得严实，从门缝下方能看到一条细窄的暖光。艾尔维斯特站在门前停了两秒，然后把一只手按在门板表面。章墨存感觉到那股精神力的流动——很轻，像水流贴着岩石表面流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门锁和门框之间的缝隙。

“锁开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桌面上放着一台打开的便携设备，屏幕正显示着一组正在跳动的数据。桌前没有人。章墨存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尽。设备还在运行，座椅的靠垫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刚刚起身离开。

“走得很急。”艾尔维斯特走到桌前，没有碰那台设备，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据流，“中继器的信号已经切断了。他在最后一刻关掉了传输，只留了本地数据存档。”

“他可能还在楼里？”

“可能在，也可能已经走了。但设备还在，说明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撤离。”

章墨存走进门内一步，猫也跟着进来了。它走到桌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在椅子旁边，耳朵转了转，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明显的危险信号，但猫蹲在那里，尾尖的细微动作像是在说“这里刚才有人待过”。

艾尔维斯特拿出记录板，对着那台设备扫了一下。数据在屏幕上滚动了几秒，然后他停下了。“这台设备里有一份未完成的回传记录。目标不是匹配数据。”

“那是什么？”

艾尔维斯特侧过屏幕，让他看到一行文件标题。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但末尾标注着一个他熟悉的字眼——“墨”。

“对方在追踪你。不是作为匹配对象，而是作为个人。”

章墨存看着那行标题。他凑近屏幕，能看到文件名后面还有一个日期，就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三天，恰好是他精神体显化的时候。

“不是学院的人。”章墨存说，“学院的人不会费这么大周折建立一条外部信号通道。可能是外面的人。”

“也可能是学院里有人配合外部势力。”艾尔维斯特合上记录板，“这台设备我先带回处理。如果对方还会回来取设备，那就是个陷阱。”

“如果他不会回来了呢？”

“那我们就从数据残片里找线索。”

他们离开教师公寓楼的时候，路灯已经彻底亮了。章墨存走在前面几步，猫跟在他脚边，艾尔维斯特跟在他身后，距离很近但没靠在一起。走过那排矮树的时候，章墨存放慢了一步。

“你刚才看到那台设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设备本身没有异常。”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它的摆放位置太整齐了。一般人撤离时会把椅子推回原位吗？”

章墨存想了想。“如果有人知道我们会来呢？”

“那就说明对方想让我们看到这些。”

他们走出东侧门，回到学院内部的路上，路灯的光线变得密集了一些。章墨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先不查。”艾尔维斯特说，“如果对方是故意留下设备，那接下来我们的任何动作，都可能是在按他的节奏走。”

章墨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做点别的。”

“比如？”

“比如你明天下午没有排课，我也没有。我们可以在学院后山的那条溪边坐一会儿。”

章墨存看着他的脸，想分辨那句话是训练安排还是别的什么。“……这是训练吗？”

“不是。”

“那是——”

“是邀请。”

猫蹲在两人中间，尾巴圈住前爪，仰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像在说“你俩终于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