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崇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晏推松,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晏推松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释然,还有一些别的,来不及分辨就已经沉下去。
“所以,天命已定。”晏崇接受了,问:“而‘不要进城’,是你作为儿子的建议吗?”
晏崇笑了一下,转身推开房门,离开了。
房门关闭,烛火又跳了一下。
晏推松抬脚就要追——
剑气比他更快。
那道无形的屏障横在门前,不伤人,却寸步不让。晏推松撞上去,被生生弹回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你干什么!”他转头看向利怀雪,眼眶发红,“让我出去!”
利怀雪没有动。
“你冒犯了天机。”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若我撤去剑气,司天楼的人今夜就会动身,明日便能到。你会被带回去,关在窥天庐里,直到他们说‘够了’为止。”
晏推松攥紧拳头。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他盯着利怀雪,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楼主。”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忽然安静了。
晏推松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它像是从喉咙里自己冒出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酸的涩意。
利怀雪看着他。
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某个不该想起的画面——潮湿的林间、滚烫的呼吸、身下人的颤抖。
剑气消失了。
无声无息,像从来没出现过。
“你算到的,就是注定。”利怀雪说。
“我不信。我就要改变命运!”晏推松抬起手腕,星图再次展开——
剑光一闪。
他腕间一凉,刚凝聚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切断,星图黯淡下去,消散无踪。
“利怀雪!”晏推松这次真的急了。
利怀雪的剑鞘抵在他腕间,力道不大,却纹丝不动。
“你不能再算。”他说,“算出来的结果你改不了。强算只会耗尽你的灵脉——”
他顿了顿。
“岳为轻还需要你。”
晏推松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保护,都只是为了岳楼主罢了。
所谓的无情道第一人,原来是对除了岳为轻以外的人无情么。
……
司天楼的人来得很快。
是师长老。
师长老披星戴月而来,先敲响了利怀雪的房门。
“这几个月,劳烦利掌门了。”师长老道:“您这伤……是为了晏推松?”
利怀雪:“无碍。”
师长老恭敬地寒暄几句,但利怀雪态度不远不近,大多只以一两个字应付。
师长老也习惯了利怀雪的冷淡,没有多做纠缠,随后推开了晏推松的房门。
晏推松一直没睡,就坐在桌前等他们。
他一身灵力被封印,任何星图都无法召唤出来。他就这样红着一双眼睛,恨恨地看着两人。
师长老见到晏推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也……太像了。
晏推松问的第一句话是:“命运当真不能改?”
师长老抚髯,坐在晏推松对面。茶壶腾空,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倒了一杯水。
斟满茶水的杯子,自动来到师长老面前。
师长老说:“并非如此。”
“如果命运既定,那么司天楼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伴随着话语,师长老召唤出来了他的星图。
与晏推松的相比,这个要浩瀚得多。星图的光芒几乎要将整个房间都覆盖。
师长老对利怀雪道:“掌门,我已在此处,对他的禁锢可以撤下了。”
利怀雪的剑气,无声无息地从晏推松的灵脉中消失。
晏推松第一时间唤起星图,要算晏崇的未来。
师长老抬手。
甚至不需要碰到他,只是轻轻一压,晏推松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当空落下,晏推松唤起的星图便碎散成光点,隐在师长老的星图之中,看不清了。
师长老叹了口气。
“别费力气了。你是司天楼难得一遇的天才,但你算不过我的。整个司天楼,你只能算过教习。”
“现在,让我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这些。”
师长老的手指轻轻做了几个手势,星图呈现出一副画面。
师长老语气平和,如同叙旧,“晏推松,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当年没有被送上司天楼,你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晏推松怔了一下。
“那一年,他会被留在帝都,成为户部隶书。管钱,很重要的职位。他没办法继续打仗,下半辈子都留在帝都,”师长老说,“但他会活着。你母亲不会死那么早。你会有个妹妹,在帝都长大,与世家公子联姻,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
妹妹是指晏谷。
星图呈现出来的画面里,他正带着晏谷放风筝,一家人都在笑。
“是你给了他希望。”师长老看着他,“你是司天楼的弟子。你来,意味着他当年那场交易没有白做。他可以立功,可以当大将军,可以名留青史。他手下的士兵也觉得,有仙人庇佑,战无不胜。他的确做到了,你来司天楼的头两年里,他屡挫敌军,赫赫战功。”
师长老袖子一挥,其乐融融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大着肚子的忧愁面容。
“然,子女缘深。你母亲还是怀了孩子,这违背了那个交易。那个皇帝之所以愿意你父亲征战沙场,是他以为晏家会绝后。所以他革去你父亲的大将军之职——除非你父母愿意不要这个孩子。”
后面的事情晏推松知道,晏谷还是出生了。晏崇被降职成为普通士兵,晏家一家人来到了边关,母亲也死了。
师长老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不执意下山,你的家人会在边关,鼠妖在晏谷身体中,会时常出来作乱,但无法激发出晏崇心底里‘名将’的执念。他虽然不能再建功立业,也能活到七老八十。可你非要下山。”
之后的画面都很熟悉。
“你又给了他希望。你以为那些士兵跪着喊‘天命所归’,跪的是谁?是你父亲,还是你?”
“可你给他的是希望,也是催命符。”师长老的语气依然很平,“没有你,他会渐渐变成一个不得志的普通士兵,被张中将永远压在脚下。有了你,他才成了那个‘功高震主’的人。”
烛火跳了跳。
“这就是司天楼为什么‘司天不司世’。”师长老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晏推松,“你动一下,世间的线就偏一寸。你以为你在帮他,但你只能算出有你参与的那个结局。”
无数过往缠绕在一起,晏推松血液冰凉。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算跟自己有关的人?
因果交错,果即是因。
师长老喝了一口茶水,片刻之后道:“那让我们来看看,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