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晏崇的主帐之后,两个人沉默地朝着他们俩的那个帐篷里去。
月光洒下来,周围的树叶轻轻摇曳着。
晏推松没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让我算?”
利怀雪脚步未停,声音和夜色一样淡:“算了你会死。”
晏推松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与我有关。”利怀雪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已入世,你算不出来。强行去算,你承受不了。”
晏推松的脚步顿了顿。
与我有关。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他心里荡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对。最后憋出一句,“利掌门,斩杀鼠妖会影响局势变化,那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有什么影响吗?还有,你受了鼠妖的伤,还好吗?”
利怀雪没有立刻回答。
晏推松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利怀雪的重叠了一小块——他的脚尖碰到了利怀雪的脚跟。
晏推松赶紧放慢半步。
“毒已清。”利怀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个波澜不惊的调子,“但余毒入梦,需时日自消。”
晏推松的脚步又是一顿。
入梦。
他想起那些夜里闪过的画面,想起那些不该有的触感和温度,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说不清的懊恼和心悸。
利怀雪现在还有那些梦吗?
他想问,又不敢问。
“到了。”利怀雪忽然说。
晏推松抬头,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帐篷门口。利怀雪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晏推松从利怀雪身侧,进了帐篷。
利怀雪却没动。
晏推松转头,问利怀雪:“您不进来吗?”
利怀雪说:“……我有点事要办。”
晏推松比利怀雪要矮不少,利怀雪的目光刚好落在晏推松的脖颈之间,晏推松没来由一阵战栗。
一种奇妙的尴尬侵袭了四肢百骸,晏推松反应过来了。利怀雪在这里能有什么事要办?
无非是清除余毒罢了。
清除余毒……
晏推松加快脚步,慌乱地钻进帐篷里。
帘子“啪嗒”一声垂下来,隔开了两人。
帐篷外传来利怀雪淡淡地声音:“别再算了。”
晏推松微微仰头,盯着帐篷顶。
“……嗯。”
·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晏崇率领军队回到帝都。
大多数跟随他的人,都猜到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就连许良工都私底下跟晏推松吐槽:“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回帝都?那个皇帝就那么重要吗?我怕死……”
晏推松很意外:“你觉得你会死?”
许良工:“这不是很明显吗?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将军,都是那个结果……”
原来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
晏推松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跟着一起回帝都?”
许良工说:“不回帝都,在边关也会被敌国杀死啊。晏将军不在,我们都会死。参军那天就注定了,我会死。”
许良工表情麻木,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士兵就是这么一回事。
晏推松难得地沉默了。
如果这是年仅十几岁的许良工都能看清的事情,那晏崇怎么可能不知道?
晏崇又是怎么看待这些将士的生命呢?
如果晏崇并没有那么看重将士的生命,那自己在司天楼的七年又算什么?
许多许多的问题将晏推松埋没,连晚上的被子都仿佛变得厚重,压得他睡不着觉。
从边关到帝都城外,不过半个月。
期间数次有人想让晏推松算一算,等待着大周朝的究竟是什么?等待着这支军队的又是什么?
有利怀雪的话顶着,这些期盼也仅仅以非常微弱的力道存在着。“若是如何如何,便好了”“大周朝真的会好么”“不知道我会怎么死掉”……
晏崇知道利怀雪态度坚决,便严令禁止所有人跟晏推松提及此事。
晏崇的威严尚存,于是跟晏推松吹耳旁风的人少了很多,来找晏推松的人也少了很多。
可进城前夜,晏崇敲响了他的房门——到帝都外安营扎寨之后,晏推松终于能够住上正常的驿站,吃上家乡的味道。
“松儿。”晏崇在他对面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上的甲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我该进去吗?”
晏推松抬起头。
“父亲,你在问我,还是在问司天楼?”
晏崇问:“这两个答案,有何不同?”
油灯的光映在父亲脸上,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许多,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当年送他上雪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像是做了决定,又像是等着谁来推翻这个决定。
晏推松忽然想起他在司天楼占卜的那个画面——
【晏崇身穿铠甲,站在城墙头,眼神肃穆。
“誓与大周共存亡!”
城墙下方,敌军早已兵临城下。蓄势待发。
晏崇身后的将士们或战或伤,眼中都是拼死一搏的决绝。】
所以。在这个未来之中,晏崇选择了进城,却被敌军兵临城下。
哪里来的敌军?
“那么,父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忠于的是皇帝,还是大周?”
相同的区别。
晏崇没有作声。烛火摇曳,半晌后,晏崇说:“我知道了。既然利掌门不允许你算,那便不算了。”
晏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已经很晚了,松儿,早些睡。”
晏推松说:“父亲,不要进城——我看到了——”
伴随着话音落地,烛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随后,一道霸道磅礴的剑气涌来。利怀雪之前一直在隔壁房间里,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利怀雪说:“天机不可语。司天楼要派人过来了。”
晏推松心头一凉。
他当然知道那条规矩——司天楼可算天命,但若将窥见的天机告知应劫之人,便是干预因果。
因果总要有人承担,不是晏崇,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