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着吗?”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红茶。
今天保利给她们泡是国内有名的祁门红茶,入口醇香,回甘十足,毫无涩感,连林听意这种不爱喝茶的人都很喜欢,频频贪杯着。
偌大的包房里,沙发另一端传来沉静的声音:“你不是很喜欢紫镯吗?正好拍来送你。”
林听意放下茶杯,望向液晶屏中拍卖师报出的全场高价。喝口茶的功夫,那款紫镯已经从1.55亿拍到了1.78亿,且对面看着像是还不打算松口,依旧固执地在继续加价。
“是喜欢。”她说:“但这个拍卖品谢蓁前两天带我去看过预展,实物没我手上的值钱,真没必要出高价购入。”
她腕上的紫镯是以前上学时就带着的,当时是翻她母亲首饰盒看到这个好看,才想着拿这个当个装饰戴着玩。
后来偶然谈及,她父亲才告诉那个被她带了二三十年的镯子是古董玉镯,本该放在博物馆展示的,后来被一位私人卖家花高价买了下来,赠予她母亲作为新婚礼物,才让她有机会能戴着。
坐在旁边穿着抹胸鱼尾裙,戴着赫本礼帽的女人不在意道:“那就买下来送别人。”
谢蓁最后一次举牌加价:“1.83亿。”
他手上现金流不多,能拿出这么多已经很勉强,若是那方仍旧继续加价,那这个拍卖品他便打算放弃了。
他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等着台上拍卖师三声应价落槌定音。
之所以想要这只紫镯,是因当初与林听意在云初次相见时,率先吸引他的并非她姣好的面容,而是她腕间那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夺人眼球的紫镯。
所以他买这个当作周年礼物,算是送个情怀。
...
拍卖师注意网络信息,并在摄像画面中询问那位线上竞价人:“现在是505号的1.83亿,还要继续加价吗?1.88亿要不要考虑一下?1.88,寓意“发发”,这吉利数字很合您这样的生意人。”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合格的拍卖师,口才和情商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此话一出,线上再次报价追加:【1.9亿。】
拍卖师刚准备报价网络出价1.9个亿时,旁边工作人员上来低声提醒中断会场拍卖,线上竞拍人有话要对场内竞价者说。
拍卖师点头,立马调整现场秩序,开始和后台连接竞价人,并与同一时间在大屏上显示连线信息。
片刻后,大屏浮现匿名用户信息,刺啦电流声自头顶音响传出,回荡于整个拍卖会场。
全场寂静。
谢蓁微微坐直身子,与周嘉礼对视一眼,随即凝目望向大屏。
包括拍卖师在内,鲜少有竞价人如此大张旗鼓地说要中断拍卖会。因为拍卖行通常不会为他方利益中断流程,除非此人地位显赫、资本雄厚,足以承担所有损失,负责人才会破例。
不久,连线接通。
经过处理的变声响彻全场,钻入每人耳中——
“拍卖场跟我竞价的505号,今天这个东西我势在必得。若此次连线之后,下一轮竞拍你还想跟我继续竞价,我会开始以每轮五千万的价格往上叠加,预算无上限,直至你放弃竞价。”
“啪——”
语毕,连线即刻切断,未留任何反驳余地。
音响中传来上位者威压,每一句话听着都像死亡的鸣钟,令人毛骨悚然。会场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战火硝烟,让众人不禁屏息凝神地听着。
如果说,不参与竞价的人都能从那句话的字里行间感受到极致的压迫力,那对谢蓁而言,这无疑是一句敌意满满的挑衅。
在连线中断后,谢蓁坐在后排灯光灰暗的阴影处,他侧头看向周嘉礼,旁边周嘉礼默契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用眼神无声交流了几个来回。
随后,周嘉礼对他做了个摇头的动作,示意他就此收手,不要再继续追加。
人心险恶,谁都不会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故意抬价。万一她口头上说是对此拍卖品势在必得,实际等谢蓁掉以轻心继续和她玩心理战,选择继续追加,去抬她的高价时,她忽然收手,将高价品强行砸于谢蓁手中的话,那他就很得不偿失了。
谁都不是傻子,愿意花十几亿去买一只起拍价只有185万的镯子。
二人混迹江湖多年,早已褪去年少轻狂,行事沉稳老练,每一步都谨小慎微。
特别是莱奥这些年较为低调,对外想走亲和路线。若是有心之人把拍卖场的信息往外透出了风声,知道他花十几亿的高价挥霍无度地去买一个紫镯子,那连带着莱奥早年在业内打下的口碑和大众给予莱奥亲民的人设也会一同付之东流的破碎掉。
故经再三权衡,谢蓁决定及时收手,不再继续追价。
连线过后,会场中场休息了一分钟,给大家一个缓神喘口气的机会。
休息完毕后,下一轮竞拍正式开始。
拍卖师站在台上复述上一场最高报价:“现在这款冰透帝王紫玉镯出价已经来到了1.9个亿。”说着,她看向坐在后排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谢蓁,以及他身边同样一身定制西服,坐姿慵懒的周嘉礼,点名微笑询问:“505号,是否继续加价?”
谢蓁没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拍卖师心领神会,默默拿起桌上的成交锤,嗓音清晰洪亮地完成了今晚最后一次三声应价,宣布拍卖品的最高价:“1.9亿第一次,1.9亿第二次,1.9亿第三次——”
“——噔!”
鸦雀无声的偌大会场中,清脆的一槌定音声迅速响起,今晚的压轴品在历经近一小时的竞价后,最终以1.9亿元花落别家。
紧接着,拍卖师情绪高昂地吐出最后两个字:“成交!”
会场凝滞的气息在“成交”二字出现后一点点散去,大家长时间憋闷的呼吸终于能在此刻尽数释放,高度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现场众说纷坛地私下议论谢蓁为什么不追加了?都在怀疑他难道真的被那个人的话吓唬到了吗?
谢蓁从后排座椅起身,周嘉礼紧随而至,两人穿过狭长走道,迎着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双双离场。
.
出了拍卖会场,谢蓁心情烦躁抬了抬胳膊,径直上车离去。
周嘉礼站在马路边目送他开车远去,笑骂他输不起。
送走谢蓁后,他转身朝反方向去找停车位。因为今天他来时已经太晚,路边停车线基本都停满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周嘉礼只能把车停到距离拍卖场百米开外的停车场,步行过来。
谢蓁他有专属司机出来就能离开,他的话就得自己考虑停车距离了。
前往停车位的路上,经过门口时,周嘉礼的目光不经意瞥向保利拍卖内场。
正是那漫不经心的一瞥,他在距离自己很远的拍卖内场模糊地看见个戴着赫本礼帽,穿着一条白色抹胸鱼尾长裙的女人从铺满红色地毯的楼梯上,摇曳生姿的地走下来。
由于距离较远,加上女人故意往下压的帽檐,周嘉礼看不清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只能凭其一闪而过的身影和身后跟随的工作人员,猜测她是否就是与谢蓁竞价的人。
有那么一刻,他将那女人幻视成了江念云。
因为在二十年前,江念云对赫本风的一切都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她永远喜欢一套黑色经典穿搭,再加上个能堪堪遮挡半边脸的大礼帽,清冷的气质,加上自身散发的神秘感,走哪都让人忍不住探究。
但仅有那么几秒存疑,他就全盘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年他一直在医生指导下服用控制病发的精神类药物,思维和感知方面因此变得严重失调,大脑也渐渐把有江念云的那块记忆保护了起来,迟钝的感知让他连想到她,涌上心头的悲伤都变得后知后觉。
看到那个与江念云有几分相似的女人,他不确定这是否又是发病的征兆。
可即便不是幻觉,他也不敢上前确认。
他害怕会像去年在马路边那样出现失常的状况,吓到那个不是江念云的人。
于是,他强压心绪,收回视线,调整情绪后默默离开了。
然而,周嘉礼刚转身离开,那个铺满地毯的楼梯走下来了个熟悉的人。
——是林听意。
如果他再多在门口站两分钟,一定能看见林听意与戴赫本礼帽的女人并肩而出的画面,见到他心心念念多年的人。
可惜他没有。
他们之间注定有缘无份。
-
次日,周嘉礼在办公室跟欧洲研发团队线上开会时,稚宁抱着一堆文件敲门走进来,默不作声地把东西放在他手边,抬手向他示意。
稚宁身着一套低调的职场正装,轻纱衬衫加半身裙搭配,和这栋大楼里的白领没什么区别。周嘉礼原本正专注听欧洲团队的汇报,并未打算看她,只随口应了一声。
但在她抬手间,长衬衫衣袖往上缩了缩,腕间不经意露出一截冰透紫玉镯的边缘,在光线充足的办公室内流转出耀眼的紫色光泽,瞬间抓住了周嘉礼的视线,看出这是昨天拍卖场上谢蓁竞价的拍卖品。
他盯着她手上的那个镯子,状似随口一问:“你手上那镯子,是你自己买的吗?”
稚宁抬手看了看紫镯,长叹一声,面色无奈道:“是朋友送的升职礼物。”
“升职礼物?”周嘉礼疑惑。
说起这个,稚宁摊开手无奈解释:“上周我有个朋友升职了,本来我该送她升职礼物的,谁知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给我买了礼物,庆祝她升职,硬要我收。当时我听她说不是很贵就收下了,打算过两天再请他吃个饭礼尚往来一下。怎么了理事长,这镯子有问题吗?”
周嘉礼闻言,静默了数秒,而后又问:“那你朋友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镯子多少钱?”
稚宁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具体没说。但她讲价格在两百块以内,估计一百九十九吧,我也不清楚,她说是直播间打折买的。”
周嘉礼听到这话,忽地笑出声。
一百九十九?
后面怕是少说了几个零吧。
“不过也能理解了。”稚宁见周嘉礼发笑,以为他看不上这199的礼物。毕竟在有钱人眼中,几百块或许如同零钱,想来自然是看不上这普普通通的小玩意,便替人解释道:“刚认识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家里很穷,父母早逝,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求学结婚,后来她先生生了病,两人才选择回国在他先生家乡的城市发展。”
“她在我们公司吗?”周嘉礼闲聊般问道。
他每天日理万机,对云起员工的隐私不敢兴趣,但对这个花1.9亿买镯子送人、却谎称199的人物产生了好奇。
周嘉礼没想到云起竟然有员工能买得起1.9个亿的镯子,买完第二天还转手就送给了别人,如此卧虎藏龙的角色,难免让人怀疑是哪家少爷千金来他们公司体验生活的。
稚宁点头:“在,在公司企划部,是现任的企划部主管。”
“她是哪的人?”周嘉礼边听欧洲研发团队的汇报,边跟稚宁在办公室闲聊,听着像在唠家常。
“她是美籍华人。”稚宁感叹回:“她先生是京市人,长得可帅了,郎才女貌,跟她简直是绝配!”
美籍华人?
怪不得他昨天隐隐觉得出价者有些不对劲,敢情真不是京市境内的私人买家。
那一切似乎就好解释了。
周嘉礼笑着轻应一声点点头,适可而止地没再选择多问。
这段工作间隙的小插曲,聊过便翻了篇,谁都没有再去追究,很快被两人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