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云想着自己带着只狗行动不太方便,就表示自己和江小二在电梯口等她。
邓秘书过意不去让她平白无故地等,只好从托特包拿出瓶早上刚买,还没来得及喝的早餐奶打开往她手里塞,以示抱歉:“那你喝点牛奶,我去去就回。”
江念云点点头。
邓秘书消瘦的身影消失在狭长的走廊。
顶层办公区没有人,往日亮堂热闹的地方此刻灯光尽熄,陷入一片灰暗的阴影中,放眼望去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她在公司认识的人不多,来的次数也少,但云起的老员工都对她很好,尤其是顶层秘书处和财务室,大家相处得特别和谐,像一家人。
思绪飘忽间,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收回神思往手臂处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江小二特别亢奋地用嘴咬她的纱裙裙摆,两只爪子扒着她拿牛奶的手往下扯,她失神没拿稳,牛奶从玻璃瓶里泼洒出来,顺着手臂沾到裙子上,留下一大块显眼又尴尬的奶渍。
“你怎么什么都想尝尝?”江念云拿着牛奶瓶扯了扯裙子,指着它那张装无辜的狗脸,嗔怒道:“也不怕毒死你。”
几乎大半瓶牛奶全洒在了她身上。
她将手中见底的玻璃瓶丢进垃圾桶,重新牵着狗绳往里走,径直走向正对面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沾湿纸巾擦裙子上的奶渍,边擦边拿出手机给邓秘书发微信:“邓秘书,我这边有点小状况,你先走不用等我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继续擦奶渍印记。
第一张纸被擦成条条絮状,江念云把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又抽出一张纸打开水龙头沾湿。
当她正打算反复以往去擦裙子直至擦干净时,身后电梯传来楼层到达的响动。紧接着,两个电梯缓缓打开门后,里面源源不断走出来一群身着正装的男女。
透过正对电梯口那面清楚的镜子,江念云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某个部门被江建林叫回来加班了。
可后来,她在那群突然出现在公司内的工作人员末尾,瞧见了一抹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周嘉礼。
江念云以为自己看错了,追出去多瞟了眼他走在最后的背影,才敢确认是他。
她顾不得裙子上的狼狈,回到洗手间拿起搁置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立马拨通了周嘉礼的电话。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说明天才会从香港回来吗?
他怎么会和云起的员工有接触?那些人是云起员工吗?如果不是,他们是谁?
之前她就知道周嘉礼背靠徐静,要是他们这次来找江建林算人情账,那徐静呢?她没在那群人里看到徐静。
心底又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敲打着她紧绷失序的心跳。她像溺在深海里,胸口闷得发慌,连气都喘不过来,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对面接通。
“喂。”
周嘉礼平静祥和的声音从听筒传到她耳廓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周嘉礼……”她的声音在止不住地颤,“你现在在哪?”
周嘉礼愣了愣,偏头瞥向办公室里正在进行的谈判,随口扯了个谎:“我在寝室,怎么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江念云问完,觉得自己强装镇定的样子破绽百出,又尝试性补充一句询问掩饰慌张:“明天?”
周嘉礼在电话那头应了声:“嗯。”
“……”
之后两人听筒内再无说话声。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两人沉默的时长渐渐盖过了说话时间的总和,却依旧没人选择挂断。
半晌,江念云对着电话那头,声线染上着几分哭腔,颤颤巍巍地问他:“周嘉礼,你答应过我的所有事,都会兑现的,对吗?”
那边没有回应。
隔了许久,那道“嗯”字才从听筒里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或许是不想让电话冷场,或许是想用尽一切办法拼命拖延时间,江念云第一次主动在电话里找话题,说:“周嘉礼,我想到明天生日要送你什么礼物了,你期待吗?”
往日在电话里话多的周嘉礼,今日变得格外寡言。
各有心事的两人,一个喋喋不休,一个缄默不言。
周嘉礼“嗯”了一声,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期待。”
“那你觉得,是你的礼物比较无价,还是我的礼物比较真诚?”江念云问。
“我的。”他简言答。
“可我觉得,我的应该比你好。”她笑了笑,声音却发颤。
“那你送的什么?”
“你先说给我的回礼是什么”
“你明天就知道了。”
“那我也卖个关子,明天再告诉你。”
“……”
“……”
高手过招,主打一个别人不露我也不露。
“那就挂了。”
“嗯。”
电话挂断,江念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连自己都陌生的脸,花了几分钟收拾好心情,离开洗手间,坐直达电梯下楼,踏出云起大厦。
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人去楼空的大厦。
今天之后,江建林该会何去何从?
明天之后,她又会何去何从?
她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
江念云情绪淡然地牵着狗绳往大厦马路边的停车位走,那时的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也太相信江建林和邓秘书的话,没把今日所见所闻与频频预感的异样串联起来,只当周嘉礼的出现是巧合,恰巧赶在云起休假没人的这天来找他,算是兑现了他亲口答应的,不会让江建林在外人面前太狼狈的承诺。
然而,她牵江小一刚出大厦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陶瓷破碎的脆响。
江念云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从大厦掉下来,下一秒,一个极速坠落的身影攥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耳边响起轰天动地的重物落地声,满目疮痍的视线里瞬间漫开大片的血,血肉模糊的男人从头到脚一身狼狈,不再是从前那副严谨整洁的模样。
他躺在血泊中,颤抖的双手撑着平坦的水泥地,拖着满身血迹,意志力顽强地往破碎的陶瓷花盆边一点点爬去。
大马路边,人来人往。
在江念云牵着狗在那个画面前愣神驻足时,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声又一声的唏嘘,那些唏嘘讨论声逐渐让她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她从愕然的情绪中走出来,不可置信的震惊开始席卷了所有感官和大脑神经,连眼泪和悲切都变得后知后觉。
“爸!!!”
她松开狗绳,跌跌撞撞朝那条移动的血痕跑去,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满身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颤抖着掏出手机。
手指在亮屏上点错了好几次密码,直接让手机自动锁了两分钟。
周嘉礼拿着手机慌忙从大厦小跑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到穿裙子的女生抱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失声痛哭,旁边还有一只沾了血的萨摩耶在凶狠嚎叫,一下下恐吓着围观的路人,像是想让他们打电话救人,又像是想让他们散了别再看。
周嘉礼站在旋转门前,忐忑得不敢再往前一步。
半分钟后,有个穿着套商务正装的女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看到躺在血泊中攥着花盆陶瓷碎片已经无意识的江建林,抬眼与门口那个身形高挑、穿着清爽白衬衫的男人对上视线,后怕地拉住精神失常的江念云,急道:“赶紧走,阿念!快走!”
江念云被邓秘书从地上拉扯起来,眼泪止不住地看向眼前的周嘉礼,哭着张口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无声问:[你不是说,你在寝室里吗?]
“阿念,你听我解释……”周嘉礼迈步走向她,无措地想解释。
但邓秘书却以为他要伤害她,一直拼命拉着江念云往后退,防备地挡在他身前,去跟周嘉礼对峙。
江念云双目空洞无神地盯着躺在血泊中血肉模糊的江建林,视线默默往旁边移了半分,注意到他死前一刻都舍不得放下的花盆碎片。
她看向旁边那堆稀碎的陶瓷里,有样混在湿润泥土中显得格外突兀的东西。
她木然走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细细揉搓,指尖触到一种类似于被火烧成灰烬的东西。
这些灰烬比泥土还多,完好地藏在盆底。
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开始凶猛地涌上脑海,愈演愈烈。
江念云用手翻来覆去扒拉了那块土,果不其然,她在里面找到了几块坚硬、类似于被敲碎成一块块人骨的东西,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
她终于大悟地想明白,关于那些年,为什么即便这盆花从来不开花,江建林却还是会爱不释手摆在办公桌上一年又一年
原来这里面是他爱人的骨灰。
把一个人的骨灰放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数十年,恐怕没几个人能做到。
江建林的情深意重,藏在那些明面的身份之下。
他古板无趣,很少说情话,却默默做了无数事。
若不是花盆碎了,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里面是云起的骨灰,江建林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薄纱防晒外套,遮掩地盖在江建林的脸上,挡住大众审视过来的目光。
她无意识被邓秘书从地上拉起,送上一辆车。
邓秘书抓着她的手,不断回头看向外面的追上来的周嘉礼,抓着她的手。
事到如今想来也是瞒不住了,她语速很快地把一系列事情总结成一句话,对江念云说:“Elowen,你听我说,现在云起资金链断裂,所有业务都全面关停了。理事长为保证大家不受影响,上周就遣赔偿散了所有员工。”
她语无伦次地交代着:“按理事长的性子,肯定给你找好了后路,你就按他安排的走,不管离开京市还是出国,走!走远点!别再回来碰云起的纷争!”
江念云红着眼眶,没问别的,只呢喃着苦笑:“是周嘉礼吗?”
“周家背靠盛科,从很久之前就阻止我们找新的合作项目,去挽救公司扭亏为盈。”邓秘书说:“这时间过度起码有一年,后来云起国高出了事,理事长变卖股票赔偿,一下就把本就不堪重负的公司压垮了,能撑到现在全靠公司账面上的资金。”
临走之前,邓秘书伸手抱了抱她,安慰地贴近她的额头,感怀道:“Elowen,你从回国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过得好。”她指腹细心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理事长为什么要给你取“江念云”这个名字。阿念,你是他们的痴心妄想的念想,也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以另一种身份。”
以不是江念云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