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烈帝!”高顺急道,“您这样子……”
“无妨。”沈观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更衣。”
高顺不敢再劝,只能和两个小太监一起,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替他换下那件被虚汗浸湿了里衣的旧大氅,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亲王常服。又仔细替他梳了头,戴上一顶简单的青玉小冠。
镜中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瘦得颧骨突出,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清冷风骨。沈观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高顺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回廊,朝着紫宸殿的偏殿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牵扯着心口那道旧伤,一阵阵尖锐的疼痛。额角的冷汗,又一次渗了出来。
可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步履虽缓,却异常稳定。
决不能,让人看出半分虚弱。
偏殿里,李岩、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侍郎(尚书已随驾出征)等几位重臣早已等候多时。见沈观殊在高顺的搀扶下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臣等,参见昭烈帝。”
“诸位大人免礼。”沈观殊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只是那嘶哑的音色,暴露了他身体的极度不适。
众人起身,分列两旁。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观殊脸上,那过分的苍白和虚弱,让几位老臣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昭烈帝,”李岩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陛下御驾亲征,朝政托付于您,实乃江山之幸。只是……您凤体违和,还望多加保重,一些琐碎政务,交给臣等处理便是。”
沈观殊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岩心头莫名一凛,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李大人有心了。”沈观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陛下将朝政托付于本王,本王自当尽心竭力,岂敢因小恙而懈怠?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几件紧要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方才,本王已看过各部呈报。春汛河工,拨银三十万两,由工部张大人全权负责,务必在汛期前加固险工险段,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臣遵旨!”
“东南盐税一事,”沈观殊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新任盐运使所请,本王已准。着户部即刻拨付剿匪所需钱粮,兵部从东南驻军中调拨五百精兵,归其节制。告诉盐运使,放手去做,朝廷是他后盾。但若借此名目,横征暴敛,中饱私囊,本王也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齐声应道。
“至于各地驻防调整方案,”沈观殊看向兵部侍郎,从袖中取出那份他批注过的奏章,“大体可行,但有几处细节,本王已批注其上。尤其幽云十六州与西凉边镇的联防,还需加强。赵匡将军坐镇京畿,对边镇细节或有疏漏,兵部需派得力干员,持本王手令,亲赴各边镇协调落实,确保万无一失。”
兵部侍郎上前接过奏章,翻开一看,只见上面朱批密密麻麻,不仅指出了几处兵力配置和粮草调运的潜在漏洞,还提出了数条极有针对性的补充建议,心思之缜密,思虑之周全,让他这个在兵部浸淫多年的老吏都暗暗心惊。
“昭烈帝英明!臣……佩服!”兵部侍郎心悦诚服,深深一揖。
沈观殊摆了摆手,没有因这句恭维而有丝毫动容。他强忍着又一波袭来的眩晕和心口锐痛,继续道:“此外,陛下亲征,北境战事将起。后方粮草、军械、民夫的调运,乃重中之重。即日起,成立战时统筹司,由李岩李大人总领,户部、工部、兵部、吏部各派侍郎一名协理,专司战时后勤保障事宜。三日一报,直呈紫宸殿。”
李岩心头一震。成立战时统筹司,总领后勤,这权力不可谓不大。昭烈帝将此重任交给他,是信任?还是……进一步的试探与制衡?
他不敢怠慢,连忙出列:“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昭烈帝所托!”
“好了,”沈观殊似乎用尽了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高顺及时扶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几乎无法掩饰,“今日就议到这里。诸位大人各司其职,用心办事。陛下在前方浴血,我等在后方,绝不能拖了后腿。”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看向沈观殊的目光,已然与方才有所不同。那单薄病弱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意志与能力。
“退下吧。”沈观殊挥了挥手。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偏殿。
直到殿中只剩下高顺和自己,沈观殊强撑的那口气才骤然松懈下来,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椅中。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他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昭烈帝!昭烈帝!”高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替他拍背顺气,又急急唤人,“快!传太医!快啊!”
沈观殊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指尖一片冰凉,喉间腥甜,他知道,又咳血了。他无力地靠在高顺身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不……必传太医……”他喘息着,声音微弱,“老毛病……歇歇就好……药……拿药来……”
高顺老泪纵横,却不敢违逆,只能一边扶着他,一边让人快去端一直温着的汤药。
汤药很快端来,是比平日更浓更苦的方子。沈观殊就着高顺的手,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极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全身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他的身子,快要到极限了。
可沈雪行才刚走。
他必须撑下去。
至少,要撑到……明年春天。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玉佩和虎符紧贴着皮肤。
“陛下……”他极低地、无声地唤了一句,仿佛那两个字,能给他带来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和疲倦,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高顺看着他昏睡过去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惨白如纸的脸,终于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这万里江山,这沉沉朝政,这内忧外患……难道,真的都要压在这副早已油尽灯枯的残躯之上吗?
陛下啊,您可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偏殿外,李岩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殿内隐约透出的灯光和人影,又望了望北方天空,神色复杂难明。良久,他才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