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栽赃。
是有人想将赵匡遇刺的事,栽赃到沈观殊头上。是想用这块令牌,将沈观殊与“刺杀朝臣”的罪名,牢牢绑在一起。也是想借赵匡的手,借朝中那些与赵匡利益攸关的人的手,将沈观殊……彻底除掉。
“赵匡现在如何?”沈雪行缓缓道。
“已送回府中,太医正在诊治。”玄鸢低声道,“箭伤不深,毒也解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赵大人很愤怒,说一定要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晚风涌进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气息,将殿中那股沉闷的气氛冲淡了些。远处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时间,数着阴谋,数着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杀机。
“陛下,”玄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暗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查。”
“查什么?”
“查那块令牌的来历。”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查它是从哪儿来的,是谁造的,是谁藏的,又是谁……放在赵匡遇刺的地方的。”
“……是。”玄鸢垂首,“可赵大人那边……”
“朕会处理。”沈雪行淡淡道,“你只需要查清楚令牌的事。记住,要快,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玄鸢应道,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暗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模糊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暖阁里传来。
沈雪行猛地回过神,转身,快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说过,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可赵匡……”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遇刺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你知道了?”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羽毛,“玄鸢来的时候,臣……听见了。”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块令牌,是假的。”
“臣知道。”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可别人不会知道。他们会信,会传,会……将臣,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不会。”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因为那块令牌,朕已经让玄鸢去查了。等查清楚来历,等找到造令牌的人,等揪出藏在背后的人,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了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不必……为臣做到这个地步。”
“朕愿意。”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朕说过,你是朕的人。你的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动。包括……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何德何能。”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沈观殊眼角的泪,然后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你不需要德,也不需要能。”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只需要……信朕。”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雪行坐在榻边,静静守着。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王崇死了,可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赵匡遇刺了,可那些蠢蠢欲动的杀机,还在。那块令牌出现了,可那些想要将沈观殊置于死地的人,还在。
他要做的,就是稳住。
稳住朝局,稳住人心,稳住沈观殊,也稳住……自己。
他不能急。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