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
庭前那株槐树的叶子已从嫩绿转为深碧,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那窝雏燕的绒毛也褪尽了,换上漆黑的羽翼,每日在巢边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地想要离巢,又被母燕一次次拦回来,叽叽喳喳,喧闹得紧。
沈观殊的身子,在沈雪行日复一日的“监督”下,终于有了些起色。
咳喘少了,夜里也能睡上两三个时辰的囫囵觉,偶尔还能在庭前多走几步,看那对燕子教雏鸟学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那件旧灰鼠皮大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截枯竹上。
太医请脉时,终于不再说“脉象平稳,仍需静养”,而是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昭烈帝脉象较前些时日和缓了许多,若能继续这般将养,待入夏后,或许……可稍减些汤药。”
沈雪行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太医开的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让高顺去御药房抓来,亲自盯着煎了,一碗一碗,端到沈观殊面前。
沈观殊从不拒绝。
他只是接过药碗,小口小口,慢慢喝着。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可他喝得很慢,很平静,像在完成一项早已习惯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喝完药,沈雪行总会递过一颗蜜饯。
沈观殊接过,含进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然后,他会抬眸,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流。
“谢谢。”他总是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雪行的心,便会狠狠一痛。
他知道,沈观殊在慢慢好起来。
可他也知道,那好起来的,只是身子。
心里的伤,那道藏在心口、缝了七年、从未愈合的伤疤,依旧在疼,依旧在流血,依旧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沈观殊从噩梦中惊醒,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沈雪行能做的,只有陪着。
陪他喝药,陪他用膳,陪他在庭前散步,陪他看燕子学飞,陪他……熬过每一个漫长而疼痛的夜。
这日午后,难得无风。
沈雪行批完奏折,回到暖阁时,沈观殊正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落在庭前那株槐树上,落在那些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的雏燕身上。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沈雪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几只雏燕又在扑腾了,有一只胆子大的,已经扑到了巢边,颤巍巍地站着,小脑袋左顾右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它们要飞了。”沈雪行低声道。
“嗯。”沈观殊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只胆大的雏燕身上,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臣第一次学飞的时候,也像它一样。”
沈雪行愣了一下。
“学飞?”
“嗯。”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褪了色的梦,“在冷宫。那里有棵很高的槐树,比这棵还高。臣六岁那年,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摔了下来,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后来腿好了,臣又爬上去。摔下来,又爬上去。摔了七八次,终于……学会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想象不出,一个六岁的孩子,是如何在冷宫那荒凉破败的院子里,一次又一次爬上那棵高高的槐树,一次又一次摔下来,摔断了腿,摔破了头,摔得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地、执拗地、一次又一次爬上去,只为了……学会“飞”。
“疼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只记得,后来臣终于爬上去了,坐在树梢上,看着远处的宫墙,看着更远处的天空,想着……总有一天,臣要飞出去,飞到那宫墙外面,飞到那天空尽头,飞到……一个没有冷宫,没有父皇,没有母妃,没有那些讨厌的太监宫女的地方。”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现在,”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可以飞了。”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飞去哪儿?”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飞去江南。”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去看杏花,看烟雨,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不一样的春天。”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那只胆大的雏燕,终于扑腾着翅膀,颤巍巍地跳下了巢。它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差点栽下去,又被母燕及时扶住,歪歪斜斜地,朝着远处的屋檐飞去。
飞得不好,飞得不稳,可终究是……飞起来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玄鸢匆匆入宫,带来了一个让沈雪行脸色骤沉的消息。
“陛下,”她跪在御前,面色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兵部尚书赵匡,今日在回京畿大营的路上,遇刺了。”
沈雪行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死了?”
“没有。”玄鸢摇了摇头,“刺客只放了一箭,射中了赵大人的左肩,伤势不重,只是……箭上有毒。”
“什么毒?”
“……七日醉。”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七日醉。
这种毒,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死死缠绕着沈观殊,缠绕着追影,缠绕着那个无辜的小太监,如今,又缠上了兵部尚书赵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毒的人,手里还有七日醉。意味着这个人,不仅对宫中了如指掌,还对朝中重臣的行踪了如指掌。也意味着……王崇死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猖獗了。
“刺客呢?”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逃了。”玄鸢垂首,“赵大人身边的护卫追出去三里地,只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殊”字。
又是这块令牌。
又是沈观殊的标记。
沈雪行的心,狠狠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