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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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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本该是祭天敬神、祈求风调雨顺的日子,可紫宸殿内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那人残存的生机。

沈雪行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就坐在龙榻边的紫檀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可眼底的血丝和眼下的青影却掩不住彻夜的疲惫。三天来,他亲眼看着沈观殊从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到如今连眼皮都掀不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陛、陛下……”太医令王守仁跪在榻前,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先帝这脉象……沉细欲绝,是、是心脉衰竭之兆啊!”

沈雪行的目光从沈观殊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太医令身上。那目光冰冷如刀,让王守仁瞬间噤声,连头都不敢抬。

“心脉衰竭?”沈雪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三天前,你们不是说只是郁结于心,好生将养便能好转吗?怎么三天过去,就成心脉衰竭了?”

“臣、臣等也、也不知啊……”王守仁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先帝这病来得蹊跷,前日尚能进些米汤,昨日便水米不进了,今日……今日连脉象都……”

“不知?”沈雪行缓缓起身,走到王守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太医,你是太医院院正,是先帝的主治太医。你告诉朕,你不知道?”

“臣、臣有罪!臣无能!”王守仁“砰砰”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沈雪行闭了闭眼,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暴戾。

“滚出去。”他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所有太医,都给朕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进紫宸殿一步。”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沈雪行、昏迷的沈观殊,以及侍立在一旁、早已哭红了眼的高顺。

沈雪行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沈观殊的手。那只手曾经修长有力,执朱笔批阅奏折时稳如山岳,此刻却枯瘦如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只手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

“父皇……”他声音哽咽,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破碎,“您说过要等儿臣的,说要看着儿臣坐稳这江山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高顺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见这情景,老泪又涌了出来。他走到榻边,颤抖着声音道:“陛下,让老奴来喂药吧,您去歇歇……”

“不必。”沈雪行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接过药碗,用银勺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在唇边试了温度,然后轻轻送到沈观殊唇边。

可沈观殊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明黄色的寝衣。

沈雪行的手很稳,又舀了一勺。

还是喂不进去。

第三勺时,他捏开沈观殊的下颌,将药硬灌了进去。可下一刻,沈观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将刚灌进去的药全咳了出来,还带出了暗红的血丝。

“父皇!”沈雪行慌忙放下药碗,扶起沈观殊,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观殊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昏迷。他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唇上染着血,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沈雪行盯着那抹血色,眼中的平静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猩红。

不对。

这绝对不对。

沈观殊的病是重,但绝不该恶化得这么快。清心观收网那夜,他回来时沈观殊还能坐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了那么多话。那时他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脉象虽弱却不至于衰竭。

这才三天。

三天,一个人怎么可能从能说话到昏迷不醒,从能进些米汤到呕血?

除非……

“夜枭!”沈雪行厉声喝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夜枭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阴影处,单膝跪地:“陛下。”

“去查。”沈雪行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查这三日所有进出紫宸殿的人,包括太医、宫人、侍卫,一个都不准漏。查所有经手过先帝汤药的人,从抓药、煎药到送药,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查太医院每一个太医,尤其是王守仁,朕要他们这三天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查清!”

“是。”夜枭垂首。

沈雪行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若查出先帝的药有问题……朕要整个太医院,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全部陪葬。”

“属下明白。”

夜枭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雪行重新坐下,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沈观殊唇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风暴正在酝酿。

太巧了。

张谦刚死,沈观殊就病危。

北狄刚犯边,朝廷就无力支援。

这一切,巧合得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是谁?

张谦已死,其党羽也清理得七七八八。朝中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沈观殊下手?目的又是什么?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沈观殊来的?

或者……两者都是?

“陛下。”赵铮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北境八百里加急,韩将军亲笔。”

沈雪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杀意,起身走出内殿。

赵铮递上一封沾着泥雪的信,火漆已被拆开。沈雪行抽出信笺,快速扫过。

是韩烈的字,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张:

“陛下明鉴:北狄可汗阿史那摩亲率十万精锐,于正月三十突破雁门关,连克朔州、代州、蔚州三城。守将皆战死,军民死伤逾万。臣率残部退守云州,然兵力不足三万,粮草仅够十日。北狄军攻势如潮,云州城墙已多处破损,恐难久持。恳请陛下速派援军,若援军十日内不到,云州必破。云州若破,北境门户洞开,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帝京。臣韩烈,泣血叩请!”

沈雪行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十万大军,连下三城。

韩烈麾下原本有五万边军,如今只剩三万。也就是说,短短五天,北境就折损了两万将士,三座城池。

而朝廷能调动的援军……

“还能调拨多少兵力?”沈雪行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赵铮脸色难看:“除去各地不能动的驻防军,京中能调动的……最多五万。且这五万人中,有三万是新兵,训练不足。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两万禁军精锐。”

“粮草呢?”

“户部说,存粮只够支撑这五万人……一个月。”赵铮咬牙,“且这已经是挤出来的了。北方去年大旱,南方水患,各地常平仓的存粮本就不多。张谦之前又加征赋税,激起民怨,如今若再征粮,恐怕……”

恐怕民变。

沈雪行当然明白。

五万对十万,其中三万是新兵。粮草只够一个月,而北境到云州,急行军也要十天。也就是说,这五万人到了云州,只有二十天的粮草。

二十天,要击退北狄十万大军。

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传令韩烈,”沈雪行一字一顿,声音沉冷如铁,“死守云州,不得后退一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赵铮浑身一震:“陛下,这……”

“告诉他,援军和粮草,朕会想办法。”沈雪行看向北方,那是云州的方向,“但云州不能丢。丢了云州,北境就完了。北境完了,大胤就完了。”

“是。”赵铮垂首。

“另外,”沈雪行顿了顿,缓缓转身,望向内殿的方向,“传旨,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赵铮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万万不可!陛下刚刚登基,朝局未稳,张谦余党未尽,若此时离京,恐生大变!且先帝病重,陛下怎能……”

“正因父皇病重,朕才必须去。”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赵铮,你可知北狄为何选在此时大举进犯?”

赵铮一愣。

“因为张谦死了。”沈雪行缓缓道,“张谦与北狄勾结多年,北狄的军械、粮草,甚至边境布防图,都可能从他手中泄露。如今张谦一死,北狄失去了内应,又怕朕整顿朝纲后腾出手来对付他们,所以要先发制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这是一场赌局。北狄赌朕刚登基,不敢离京,赌朝廷内忧外患,无力支援。朕若留在京中,北境必失。北境一失,大胤危矣。到那时,朕这个皇帝,还做得下去吗?父皇……还静养得了吗?”

赵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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