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二,寅时。
沈雪行一夜未眠。
他坐在紫宸殿的偏殿里,面前摊着北境地舆图,手中握着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他孤长的影子。
“殿下,”高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捧着药碗,“该喝药了。”
沈雪行抬眸,眼中布满血丝:“父皇如何?”
“陛下服了药,睡下了。”高顺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道,“太医说,陛下是郁结于心,加上旧疾,需静养。可这朝中事……如何静得下来。”
沈雪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朝中那些大臣,可还安分?”
“礼部王大人、户部周大人、工部孙大人,今日又联名上了折子,还是那两件事:请殿下登基,请加征赋税。”高顺顿了顿,“张尚书将折子压下了,说等陛下醒后再议。”
沈雪行冷笑。
等陛下醒后?
他们怕是巴不得陛下永远醒不过来。
“夜枭呢?”
“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是。”
夜枭如鬼魅般滑入殿内,单膝跪地:
“殿下。”
“成王府那边,如何了?”
“昨夜子时,有人潜入成王府,在里面待了约半个时辰。”夜枭低声道,“属下的人跟了一路,发现那人最后进了……吏部侍郎陈文的府邸。”
吏部侍郎陈文?
沈雪行眸光一凛。
陈文是张谦的门生,为人谨慎,在朝中素有清名,怎会与成王府有瓜葛?
“可看清那人模样?”
“蒙着面,看不清。但身形步法,确是暗羽出身。”夜枭顿了顿,“而且,陈文府中,这几日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是练家子。”
沈雪行握紧朱笔。
陈文。
礼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在前头跳,吏部侍郎在背后联络。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夜枭继续道,“北境有消息了。”
“说。”
“韩将军截获北狄密使,搜出密信一封,是北狄可汗阿史那摩写给‘京中贵人’的。”夜枭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奉上,“信中提及,开春后南北夹击,约定以‘蟠龙玉佩’为信。但这次的印记……是完整的。”
沈雪行接过密信,展开。
信是北狄文写的,与韩烈之前截获的那封内容相似,但这次的印记更加清晰完整——不仅是玉佩的纹样,还有玉佩背面那个小小的“殊”字。
完整的印记。
只有沈观殊手中那块玉佩,才有这个“殊”字。
“这信……可验过真伪?”沈雪行声音发冷。
“验过了,确是北狄可汗亲笔。”夜枭顿了顿,“而且送信的密使招供,说这玉佩,是三年前北狄可汗寿辰时,‘京中贵人’派人送去的贺礼。”
三年前。
恰好是玉佩失窃的时间。
沈雪行闭上眼,脑中飞快运转。
沈观殊说玉佩失窃了。
可北狄可汗却说,玉佩是“京中贵人”送去的贺礼。
到底谁在说谎?
或者说……这玉佩,根本就有两块?
“殿下,”夜枭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心翼翼道,“此事……可要禀报陛下?”
沈雪行摇头。
不能告诉沈观殊。
至少现在不能。
“这信,还有谁知道?”
“只有韩将军和属下。”夜枭道,“韩将军说,事关重大,请殿下定夺。”
沈雪行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告诉韩将军,此事到此为止。北狄密使……处理干净。”
“是。”
夜枭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心中疑云翻涌。
玉佩。
又是玉佩。
这块玉佩,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这盘棋的命脉。
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沈观殊?沈观澜?还是……另有其人?
“你在怀疑他。”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玩味,“怀疑他在骗你,怀疑玉佩根本没有失窃,怀疑他一直在和北狄勾结。”
沈雪行没有回应。
是,他怀疑。
可他不能怀疑。
至少现在,不能。
“何必自欺欺人呢?”声音轻笑,“证据摆在眼前,你不信也得信。沈观殊就是那个‘京中贵人’,他通敌叛国,害死沈家一百多人,现在还想害死你。你难道还要继续信他?”
“闭嘴。”沈雪行低声说。
“我闭嘴有什么用?”声音冷笑,“事实摆在眼前。沈雪行,你醒醒吧。这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鲜血渗出,染红了朱笔。
“殿下。”赵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雪行睁开眼,敛去所有情绪:
“进来。”
赵铮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殿下,张尚书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张谦匆匆进来,脸色难看,见到沈雪行,扑通跪倒:
“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