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紫宸殿的暖阁。
阁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沈观殊已换了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龙的薄氅,靠坐在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多了些许血色。他手中拿着一卷书,见沈雪行进来,抬眸笑了笑:
“来了。”
“父皇。”沈雪行躬身行礼,在他对面坐下。
宫人悄无声息地布菜。菜式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江南菜系,清淡爽口。一道清蒸鲈鱼摆在正中,鱼身完整,肉质雪白,上面撒着细细的葱丝姜丝,热气氤氲中带着清香。
“尝尝这个。”沈观殊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沈雪行面前的青瓷小碟里,“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说是你母亲……当年最爱吃的口味。”
沈雪行心头微动,拿起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姜葱香气和一丝清甜。确实是他记忆里的味道——母亲不善厨艺,唯独这道清蒸鲈鱼做得极好。父亲总说,母亲做的鲈鱼,是世上最好吃的。
“好吃吗?”沈观殊看着他,眼神温柔。
“好吃。”沈雪行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和母亲做的一样。”
沈观殊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良久,才低声道:“当年在冷宫,你母亲常偷偷来看朕,每次都会带一小碟她亲手做的鲈鱼。那时朕被下毒,胃口极差,吃什么吐什么,唯独她做的鱼,朕能吃下半碟。”
沈雪行停下筷子,抬眸看他。
沈观殊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恍惚:“她总说,鲈鱼性平,补气养血,最适合养病。可朕知道,她是为了让朕吃点好的。冷宫的吃食……连狗都不如。”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后来她嫁人了,就再也没来过了。”沈观殊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沈雪行,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再后来……沈家就出事了。”
沈雪行握紧筷子,指尖发白。
“父皇……”
“好了,不说这些了。”沈观殊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要凉了。”
两人默默用膳,阁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难得的宁静祥和,仿佛这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宴,而非帝王与储君的对坐。
“今日早朝,可还顺利?”沈观殊问,声音已恢复平静。
“顺利。”沈雪行将朝中之事简单说了,包括礼部尚书奏请登基,张谦如何应对,以及北境军报的处理。末了道,“登基之事,儿臣已明确驳回了。张尚书说得对,如今北境不稳,国库吃紧,不宜大操大办。”
沈观殊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也有一丝担忧:
“你做得对。这江山,迟早是你的。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区别。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中那些老臣,怕是会借此生事。尤其是礼部那几位,最重规矩礼仪,你驳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儿臣知道。”沈雪行神色平静,“但如今朝局,应以大局为重。登基大典耗费巨大,不如将银钱省下来,充作军费。至于那些老臣……他们若真有心,就该想想如何为朝廷分忧,而不是在这些虚礼上纠缠。”
沈观殊看着他沉稳的模样,眼中忧虑渐消,转为欣慰:
“你确实长大了。这江山交给你,朕很放心。”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温茶,轻啜一口,忽然道:
“只是雪行,这条路……很难走。你确定,你要走下去吗?”
沈雪行抬眸,与他对视:“父皇何出此言?”
“帝王之路,孤独,寒冷,满是荆棘。”沈观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朕走了七年,走得太累。朕不想你……也这么累。”
沈雪行沉默片刻,缓缓道:
“可儿臣已经走上来了。父皇,您说过,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沈观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
“是啊,不能回头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就不怕……夜长梦多?朕在,他们尚有顾忌。若朕不在了,你这太子的位置,未必坐得稳。”
沈雪行心头一紧。
“父皇何出此言?您的病……”
“朕的病,朕自己知道。”沈观殊打断他,神色平静,“太医说,若能静养,或许还能拖个一年半载。但若再劳神动怒,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年半载。
太短了。
“父皇会好起来的。”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会寻遍天下名医,用尽天下良药,定会让父皇好起来。”
沈观殊笑了,笑容温柔而苦涩:
“傻孩子,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朕只希望,在朕走之前,能看到你坐稳这个位置,看到这江山……在你手中安稳太平。”
沈雪行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父皇放心。”良久,他才缓缓道,一字一顿,“有儿臣在,这江山,乱不了。”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朕信你。”他低声道,“朕一直都信你。”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
这一刻,什么君臣,什么父子,什么恩怨,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两颗孤独的心,在这寒冷的世间,相互依偎。
“父皇,”沈雪行忽然道,声音很轻,“等您病好了,儿臣陪您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有小桥流水,有杏花烟雨。您一定会喜欢的。”
沈观殊愣了愣,随即笑了,眼中泛起憧憬的光:
“江南……朕年轻时,也曾想去看看。可后来……就一直没去成。”
“那等您好了,咱们一起去。”沈雪行看着他,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儿臣陪您去看西湖,看苏州园林,看遍江南美景。您想去多久,咱们就去多久。”
沈观殊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
“好,等朕好了,咱们一起去。”
窗外,夜色渐深,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江南的雨声。
暖阁内,烛火温暖,饭菜的香气尚未散尽。
这一刻,岁月静好,仿佛能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