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他不能说。
“朕知道,你心里有结。”沈观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但雪行,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皇帝不能没有皇后,不能没有子嗣。这是责任,逃不掉。”
责任。
又是责任。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皇不也没立后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
沈观殊怔住。
良久,他才缓缓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观殊抬眸,看着沈雪行,眼中是沈雪行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朕心里,早就有人了。”他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装不下别人了。”
沈雪行心头剧震。
“是谁?”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殿角那七盏静静燃烧的宫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个……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沈雪行忽然明白了。
是“阿雪”。
那个只存在于沈观殊幻想中,却又“离开”了的人。
“所以父皇就点了七盏灯,等她回来?”沈雪行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温柔,却比哭还令人心碎:
“是啊,等她回来。虽然知道等不到,可还是想等。万一……万一她哪天回来了,看到灯还亮着,就知道……朕还在等她。”
沈雪行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原来,沈观殊心里,也装着一个人。
一个永远也得不到,却愿意用一生去等的人。
“那父皇为什么不立她为后?”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沙哑。
沈观殊摇头,眼中泛起泪光:
“她……不在了。”
不在了。
是死了,还是……
沈雪行不敢问,也不忍问。
“好了,不说这个了。”沈观殊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情绪,重新看向那卷名册,“你看看,若没有中意的,朕让礼部再选。总要选一个,能陪你走完这辈子的人。”
沈雪行看着那卷名册,忽然觉得无比沉重。
他不想看。
不想选。
不想娶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
“父皇,”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儿臣……心里也有人了。”
沈观殊眸光微动,握著名册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是谁?”
沈雪行抬头,看着沈观殊,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雪落:
“一个……儿臣永远也得不到的人。”
四目相对。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观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名册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谁?”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
不敢说。
“罢了。”沈观殊苦笑,将那卷名册随手扔在榻边,“既然你心里有人,那便……再等等吧。等你想通了,再说。”
沈雪行点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
“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去批奏折了。”他起身,行礼告退。
“等等。”沈观殊叫住他,从枕下又取出一物,递给他。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雕成凤鸟衔珠的样式,凤鸟展翅,栩栩如生,珠子上有一点嫣红,像是天然形成的朱砂。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娟秀的“雪”字。
“这是……”沈雪行接过玉佩,触手温凉。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沈观殊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怀念,“她临终前,让朕交给你。她说……这是她祖母传给她的,如今该传给你了。”
沈雪行握紧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的遗物。
“她……还说了什么?”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别恨任何人。还说……若有一天,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就把这玉佩给他,算是她……给你的祝福。”
别恨任何人。
沈雪行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恨了七年,到头来,却是一场误会。
“儿臣……明白了。”他低声道,声音哽咽。
沈观殊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踏出殿门的瞬间,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终是狠下心,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握着那枚玉佩,温凉的玉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掌心发疼。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罕见的复杂情绪:
“看,他连你母亲的遗物都给你了。这下,你更舍不得恨他了。”
沈雪行没有回应,只是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可你真的信他吗?信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信那场大火真的与他无关?信他对你没有别的企图?”
“我信。”沈雪行在心底说,声音坚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沈雪行缓缓道,望向紫宸殿的方向,那里灯火昏黄,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格外孤寂,“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声音沉默。
良久,才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自嘲:
“亲人?沈雪行,你迟早会明白,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亲人。”
沈雪行没有反驳。
他只是踏雪而行,朝东宫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可只有他知道,心中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弥补。
而他与沈观殊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父子”的窗户纸,终究是捅破了。
往后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殿下。”赵铮的声音在回廊尽头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沈雪行敛去所有情绪,抬眸。
“何事?”
“夜枭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沈雪行眸光一凛:“让他到书房等本王。”
“是。”
沈雪行加快脚步,朝书房走去。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情,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取代。
他是太子,是监国,是这大胤朝未来的皇帝。
有些事,他必须做。
有些人,他必须防。
哪怕那个人,是他此刻最不想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