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
从皇宫到沈家,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两个时辰,足以做很多事。
“父皇赶到时,可曾见到什么人?”沈雪行追问。
徐福犹豫了一下,才道:“老奴不敢欺瞒王爷。陛下赶到时,火势已大,但……但有人在现场。”
“谁?”
“王崇。”徐福声音发颤,“那时的宰相,王崇。”
沈雪行瞳孔骤缩。
王崇!
那个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后被沈观殊以“私通北狄”罪名扳倒的权相王崇!
“他在做什么?”
“他……”徐福闭上眼,似是不愿回忆,“他在指挥手下清理现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陛下当时躲在一旁,没有露面。后来陛下说,王崇要找的,是一批特制的徽墨。”
徽墨。
又是徽墨。
沈雪行想起那锭“青麟髓”,想起墨底的“沈氏”印记,想起沈家灭门的真相。
“那批墨,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陛下。”徐福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陛下趁王崇离开后,潜入火场,找到了那批墨。也是凭借那批墨,陛下才扳倒了王崇。”
所以,沈观殊不是凶手,甚至……可能是想救沈家的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在场,却没有阻止王崇?为什么他要等王崇离开后,才去取墨?
“父皇为何不阻止王崇?”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冰冷而僵硬。
“因为不能。”徐福老泪纵横,“王爷,您可知当时朝局?先帝病重,王崇把持朝政,陛下只是个被囚禁在冷宫的皇子,手中无兵无权,拿什么阻止?陛下能做的,只有忍,只有等,等到时机成熟,一举扳倒王崇,为沈家……报仇。”
报仇?
沈雪行想笑,却笑不出来。
所以,沈观殊灭王崇,不仅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给沈家报仇?
荒谬。
太荒谬了。
“徐公公,”沈雪行缓缓起身,走到徐福面前,“你今夜来,究竟想说什么?是想告诉我,父皇是沈家的恩人,而非仇人?是想让我放下仇恨,安心做这个靖北王?”
徐福仰头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王爷,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只是不想看您和陛下,就这样互相折磨下去。陛下心里苦,您心里也苦。何苦呢?”
“何苦?”沈雪行轻笑,笑声里满是苍凉,“徐公公,你若是我,家破人亡,流浪七年,如今却要认仇人作父,你会如何?”
徐福无言以对。
“玉佩,你拿回去。”沈雪行将玉佩放回徐福手中,“告诉父皇,他的心意,我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一块玉佩就能抹平的。”
徐福握紧玉佩,还想说什么,却见沈雪行已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背影孤直而决绝。
他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老奴……告退。”徐福颤巍巍起身,拄着拐杖,蹒跚离去。
书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沈雪行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一动不动。
徐福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锯。
若沈观殊真是想救沈家,那他这七年的恨,算什么?
若沈观殊真是为他报仇,那他如今的复仇,又算什么?
可他忘不了那场大火,忘不了亲人的惨叫,忘不了那些黑衣人眼尾的朱砂痣。
也忘不了沈观殊看他时,那种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眼神。
“阿雪……”
沈观殊的低喃,又在耳边响起。
沈雪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要亲自去查。
三日后,乱葬岗。
他会找到答案。
同一时刻,紫宸殿。
沈观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榻边跪着太医,正在为他施针。
高顺侍立一旁,满脸忧色。
“陛下,您不能再劳神了。”太医收回银针,低声道,“您这病,最忌忧思过度。今日早朝,已是极限,若再……”
“朕知道了。”沈观殊打断他,声音沙哑,“你退下吧。”
太医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沈观殊和高顺二人。
“徐福回来了吗?”沈观殊问。
“刚回来,在殿外候着。”高顺小心翼翼道,“陛下,您真要……”
“让他进来。”
“是。”
徐福拄着拐杖进来,跪倒在地:“老奴参见陛下。”
“东西……给他了?”沈观殊闭着眼问。
“给了。”徐福声音发颤,“但王爷……没收。”
沈观殊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他说什么?”
“王爷说……您的心意,他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一块玉佩就能抹平的。”
沈观殊笑了,笑容苦涩。
“他还是恨朕。”
“陛下……”徐福哽咽,“王爷心里苦,您心里也苦。何苦互相折磨呢?不如……不如将真相告诉他吧?”
“告诉他什么?”沈观殊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告诉他,朕当年眼睁睁看着沈家被烧,却无能为力?告诉他,朕是为了那批墨,才没有及时救人?告诉他,朕登基后,杀王崇,不只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替他沈家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徐福,你说,他会信吗?”
徐福无言以对。
是啊,换了谁,会信呢?
“朕宁愿他恨朕。”沈观殊重新闭上眼,“恨,总比愧疚好。恨能让一个人活下去,愧疚……只会毁了他。”
就像朕一样。
后半句话,沈观殊没有说出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沈观殊才开口:“北境那边,有消息吗?”
高顺连忙道:“韩烈将军来信,说陈镇余党已清剿大半,但仍有小股流窜,可能已潜入京中。韩将军请陛下小心,也请靖北王小心。”
沈观殊“嗯”了一声:“让暗羽盯紧些。还有,李文远余党,也该清理了。”
“是。”
“另外,”沈观殊顿了顿,“三日后,城南乱葬岗,加派人手。不必靠太近,远远守着即可。若有人对雪行不利……格杀勿论。”
高顺心头一震:“陛下,您怎知王爷三日后要去乱葬岗?”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去办吧。”
“是。”
高顺和徐福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沈观殊靠在榻上,望着那七盏宫灯,眼神恍惚。
“阿雪……”他低声呢喃,“朕该怎么做,才能护住他?”
灯火摇曳,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