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在天亮前回到听雪阁。
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翌日,晨光微熹。
沈雪行一夜未眠。
沈沅雪。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试图撬开那些被大火焚毁的过往。表妹?沈观殊的表妹?那便是他的……母亲?
不对。
沈雪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线索。
若沈观殊与母亲是表兄妹,那他们自幼相识便说得通。母亲闺名中有“雪”字,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以母亲为原型,也说得通。
可母亲为何从未提过这位“表兄”?沈家只是帝京一户普通商户,如何与皇室攀上亲?
还有徐福口中的“阿沅”,与外祖母同名,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
天色将明时,小禄在外轻声叩门:“殿下,该起身了。今日有朝会,陛下吩咐,让您一同上朝。”
朝会?
沈雪行眉头微蹙。沈观殊病重,按例该罢朝静养,为何还要上朝?还要他同去?
“知道了。”他起身,更衣洗漱,换上一身皇子朝服。玄色为底,银线绣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有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踏出听雪阁时,天已大亮。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紫宸殿外,百官已列队等候。见沈雪行到来,纷纷侧目,目光各异——有探究,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敌意。
沈雪行恍若未觉,径直走到皇子队列首位,垂眸静立。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空。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沈观殊来了。
他未乘銮驾,只由高顺搀扶着,一步步走上丹陛。今日他穿了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面色苍白,病容难掩,但脊背挺直,威仪不减。
沈雪行抬眸望去,正对上沈观殊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沉,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平身。”沈观殊在龙椅上坐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高顺扬声。
话音未落,文臣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吏部尚书张谦。
“臣有本奏。”张谦躬身,“陛下,北境一案已了,镇北将军陈镇伏诛,余党尽数缉拿。然兵部尚书李文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李文远虽已下狱,但罪名未定,张谦此时当廷请诛,是要将此事彻底钉死。
沈雪行垂眸,不动声色。
果然,张谦话音刚落,另一侧便有人出列反驳。
“张尚书此言差矣!”出声的是礼部侍郎王璟,李文远的门生,“李尚书是否通敌,尚无定论,岂可妄加诛杀?陛下,臣以为此案还需详查,以免冤屈忠良!”
“冤屈?”张谦冷笑,“王侍郎,陈镇亲笔供状在此,供认李文远与其勾结,私贩铁器,倒卖军械,证据确凿,何来冤屈?”
“陈镇已死,死无对证,谁知那供状是真是假?”王璟针锋相对,“何况李尚书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张谦提高声音,“王侍郎是说,殊皇子殿下构陷李尚书吗?!”
矛头直指沈雪行。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沈雪行。
沈雪行依旧垂眸,仿佛没听见。
“臣不敢!”王璟连忙躬身,“只是此案牵涉甚广,若仅凭陈镇一面之词便定李尚书死罪,恐难服众。臣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又有几名官员出列,“请陛下三思!”
“臣等附议!”
转眼间,朝堂上分作两派,一派以张谦为首,要求严惩李文远;一派以王璟为首,要求详查。双方争执不下,声浪渐高。
沈观殊靠在龙椅上,冷眼旁观,并未出声。
直到争执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尚书一案,朕自有决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今日朝会,朕要议的,是另一件事。”
百官屏息。
沈观殊看向沈雪行:“殊皇子沈雪行,代天巡边,肃清北境,擒拿叛将,功不可没。朕欲封其为‘靖北王’,赐亲王爵,掌北境军政,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封王?!
大胤开国以来,非皇室嫡系血脉不封王。沈雪行虽是皇子,却是养子,且年仅十七,无尺寸军功(北境之功在众人看来不过是仗着皇子身份),如何能封王?还是掌北境军政的实权亲王?
这简直……荒谬!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王璟第一个出列反对,“殊皇子虽立微功,但年纪尚轻,资历不足,封王恐难服众!”
“臣附议!”户部尚书李文远虽下狱,但其党羽仍在,“北境乃边防重地,岂可交予一黄口小儿?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请陛下三思!”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沈观殊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沈雪行:“殊皇子,你怎么说?”
沈雪行抬眸,与沈观殊对视。
他明白了。
沈观殊这是要将他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封王是假,试探是真。试探朝中哪些人是李文远余党,哪些人对他这个“养子”心存不满,哪些人……是真正忠于皇权。
也是在试探他沈雪行——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能不能扛住这泼天压力。
沈雪行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儿臣年少德薄,无功受禄,惶恐至极。然父皇既以国事相托,儿臣不敢推辞。”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北境初定,百废待兴,儿臣愿竭尽全力,镇守边疆,以报父皇隆恩。”
既不自谦,也不倨傲。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接受。
朝堂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跪在殿中的少年——玄衣墨发,脊背挺直,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好。”沈观殊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拟旨,封殊皇子沈雪行为靖北王,赐亲王爵,掌北境军政。另,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京中王府一座。”
“陛下!”王璟急道,“万万不可!祖宗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