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再回神时，唯有地上被震起的水洼波澜起伏——映照着天光渐隐的阴天。

你闭上眼，世界就此沉沦寂静……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里泡得发胀、模糊，再也分不清一刻与另一刻的差别。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天，直到——

一股突兀干燥的暖意，生生贴上他被雨水浸泡得麻木的额头。紧接着，一道被岁月磨砂过的声音，才费力地挤进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醒醒，你还好吗？”嗓音温哑。

“苏利……不……路边……麻烦……”

“哦！莱恩斯威利，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救你的！”妇人愤怒的声音伴和着衣料摩擦声。

“伊文……消息……裁定团很快……埃塞斯……例子！”跺脚声急促密集，最后归为一道叹息。

你费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被移到树下，身下是柔软的织物，头上是一把伞骨断裂却仍旧支撑的伞，而你靠在好心人的腿上。

“谢谢。”你懵懂而又简短地吐出。

脸上满是雀斑，却皮肤苍白，鼻头挺翘的年轻男人瞥了你一眼，嘴唇动来动去，没好气道：“醒了就快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莱恩！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在不远处被推开休息的妇人拿着厚实的羊毛裹巾颤颤巍巍地走来。

她顶着一顶把耳朵都盖住的羊毛软帽，堆褶的脸上满是不赞同，一双棕色温润如蜂蜜的眼睛，衬得那隐约露出来的白发暗淡无光。

你认出来，这是在你昏迷时温柔沾掉你脸上雨水的人。

她将裹巾递上，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冰凉的水浸润你干涸苍白的唇，连同心底挥之不去的凉意一同进肚。

他们送别了你，你重新踏上坚实泥泞的道路，身后的对话被风雨剪碎，断续飘来。

“……那臭小鬼……还没之前问路的金发女孩顺眼……”

“……莱恩！是什么让你……”

声音迅速模糊、拉远。你隐约听见一个未说出口的名字，和一个未成形的约定的轮廓。

但你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这些零散的词句，连同那片短暂的干燥与温暖，都被你径直抛在了身后越来越密的雨帘之中。

路继续推着你，穿过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你曾在布满苔藓的巨型树根下长久地抬头，藤蔓缠绕的陡峭石阶消失在远方的雾气里。你弯腰穿过狭窄的岩缝，前面沼泽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你走过摇晃的吊桥，听着脚下河水的轰鸣，对岸是沉默且荆棘丛生的斜坡。

这些地方像是从你身体里穿过。偶尔有似曾相识的面孔看向你，但他们的声音抵达你时，只剩下模糊的口型。

在某个岔路口，人流略微拥挤、迟滞。你前方几步远，一个用暗色布巾穿插盘起头发的身影，正被人潮推挤着，转向与你不同的那条路。你只需再上前一点，或她侧一侧脸——但人潮在她转身的瞬间合拢，将那抹颜色彻底吞没。你面前，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被雨水打湿的小径。

你没有迟疑，没有张望。

你踏上了你自己的路。

雨一直下。那些巍峨的、险峻的、潮湿的、摇晃的风景，都成了你体内那片广袤空寂的回声。

“啪嗒——”一只脚踏进浅浅的水洼，随即又迈向下一步。阴影过去，徒留脚印与一只更小的脚印交错重叠，却又很快被恢复平静的水波掩埋。

此时细雨绵绵，你看向前方泥泞的道路，抬起脖子仰望那依旧高高却破旧许多的镇门。

雨水不断从发梢，垂下的指尖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

你再次迈步，穿过了那扇再无神明镇守的大门。

埃塞斯的街道比记忆中空旷，却也多了一些零星瑟缩的身影。

最近的几个人最先看到了你。

他们挎着篮子或提着工具的手顿住，脚步扎在原地。目光在你湿透，沾着泥泞与不明深色污渍的衣服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地移开，让出道路。

你走了进去。

目光平视前方，对两侧零星行人的注视与退避毫无反应。

靴子踩过积水，带起细碎的泥土。而那泥土又随着动作抖掉些许。

路在脚下消失。光从门缝里淌出来，细，暖，粘在潮湿的鞋尖。

你站定。

雨挂在睫毛上。手垂在身侧。

你吸气。肺里很凉。

然后，抬手。

指骨蜷紧，抵住木头。

——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