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埃尔了吗？”木屋内，一颓废嗓音响起。

“没有……哪里都找不到。”对面那人放下伞具，徒留雨水阴湿被暖光晕染的地板。

他走到桌旁潦草男人的身边，接过驱寒药草混合而成的茶水，猛一灌入。

袅袅白烟升腾逸散，濡湿了本就冰冷的金发。他睁着浅蓝色的眼睛望向愁眉苦脸的队长，继而望向窗外：“春天真是要被雨水浸透了。队长，你那里的任务怎么样？”

“埃塞斯现在重整秩序，只是许多镇民都不愿意回来……”男人仰头靠上椅子，叹了口气，“我们不能再耽搁了，精灵王那里又有异动，我们——必须出发了。”

“再等等吧，就一天。”金发蓝眼的精灵低垂下眼睫。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历程。阿瑟拉，或许埃尔已不再需要我们。”男人重振旗鼓，恍惚又忆起那天那位临时队员最后的笑容，“你也说过，他已经找到弟弟的方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幼小的芙琳披着蓑衣站在那里，蓝眼睛依旧清澈，却像沉淀过风雪的湖面——表面平静，深处积蓄着力量。

“雷伊先生，阿瑟拉先生，我要向你们道别。”她声音平稳，没有犹豫。

男人惊诧，不由猛地站起：“这可不是说笑的。小芙琳。”

精灵阿瑟拉伸出食指操控着细嫩藤蔓编出一只小兔递给芙琳：“外面还很危险，你要去哪？”

芙琳犹豫了下，目光从兔子上用力移开。她向前一步，脊梁挺得笔直。

“我要去找芬琳娜阿姨。她留下的财宝，我一枚金币也不会带走——我要找到她，然后问问她……”

她又想起当时一切尘埃落定后，塞尔将争端的财宝带来，向跪在阵法旁的她诉说——一个女人，一个留下鼓鼓囊囊袋子的女人。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奔逃的汹涌人流。

她眼睫颤了颤，昂头继续说道：“我不愿受人施舍，不愿受人保护。哥哥是、你们也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雨水敲打窗扉，她的话语愈发冰冷：“我不会再留在这里，每天走过他沉睡的土地，假装生活还能恢复原样。”

“但我也绝不会逃避。这份记忆，会是我所有旅程的起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阿瑟拉手中未能送出的小兔，轻轻道：“阿瑟拉先生，如果你先找到了埃尔……请告诉他芙琳现在要自己启程了……”转身步入门外的滂沱大雨中。

一室寂寥……许久，那个潦草的男人率先叹了口气。

“你看，那个孩子现在倒是有点像才开始的你、阿瑟拉。”

“我们再找一天吧，就让罗娜去暗中照顾那个孩子。”

对面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呼——”芙琳抬头，看着呼出的热气飘向阴沉的天。

她拢着蓑衣，戴着宽檐草帽，怀里是简陋的行囊。止水皮靴裹着脚踩过前镇长的城堡、行过谷仓、停留在镇门口。一路走来留下坑坑洼洼的脚印与细碎沉重的泥土。

就要在这里告别了……我的故乡。

她仰望着这熟悉又陈旧的镇门，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再次祈祷。可闭眼抱手后却又发现，这里的神明（怪物）早就不存在。

于是她重新将手拢进冰凉厚实的蓑衣里。

“哥哥你所希望的——一切正如你所愿。”

一阵疾风卷着冷雨抽过脸颊，她按住飞扬的草帽扭头望向前路，刹那恍惚中，仿佛再次瞥见那张与罪人一起沦为灰烬的画页——上面那片朦胧的土地，风语地。

她继续迈步。

身后是风雨飘摇，雨穿林叶声。

*

同一场雨，落在南方三日路程外的森林时，已变得稀疏而冰冷。

“咯吱”，一只皮靴踩断路上的枯枝，抬起时带出脚后跟的雨水与泥巴。你摇摇晃晃地迈向下一步，望了望细雨纷纷的天空。

高空之上，是无上威严的神祇，而你是命运的囚徒。你低垂眼睫继续赶路。

眼窝下晕着一团青黑，疲意沉得扯着你的眼皮。连人影都看不真切。

你彻底剿灭敌人后，从山崖上掉落，再醒来——身体对于情绪的感知便衰退了。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返回，只记得……你有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雨丝渗进衣领的缝隙，带来聊胜于无的寒意。你麻木地抬起手，抹去流到下颌的水迹，连同血与汗一起。

路在脚下延伸，泥泞、昏暗，没有尽头。

直到你看见路边隆起的、不自然的土堆，以及旁边散落着几件沾满泥浆的粗布衣物。你停下，目光扫过一只从土里伸出，僵硬发白的手。那张脸半埋在泥水中，但你认得——那是那日你在田地里见到的芬琳娜的丈夫。

你发现自己此时什么情绪也没留下。你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又一个曾与埃塞斯相关的人，成了沿途的静物。

耽搁在这里没有意义。你移开视线，继续前行。

雨势又密了些。你低头避开扑面的水线，却一瞬间身体再度摇晃。

伴着昏花的视线，天地仿佛一瞬间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