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仿佛抚上哥哥早已干枯的头发。
声音小心翼翼。
而这只是一场独角戏。那早已死去的人如今佝偻着身子,宽刃无锋的剑被主人插在阵法边上,随着猩红而流动出几丝折光。
男人的半个身子从下往上早就透明冰晶化,伴着攀爬而上的猩红与黑泥,下面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就碎。
“哥哥……”
那声音起初是破碎的试探,随即在死寂中拔高,变成一种凄烈到极致的呼唤:“你看看我!你看看芙琳啊……呜你好不容易、回来的。”明显的抽噎声猛地响起。
这声呐喊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在空旷的房子里激起阵阵回音,也震碎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冷静。
徒留下漫长无声的寂静……
泪水决堤,顺着她刚被洗净的脸颊再次汹涌而下。
那个头发枯黄如草,一直保护却又缺席她十几年光阴的哥哥,似乎就要再次离她而去。
芙琳想要踏出一步,却被裹挟的风推回半步。“我刚刚说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让你哥哥再痛苦些,就老老实实呆在阵法外面。”
西尔维尾巴拍打着房梁,低声恐吓。
“啪嗒——”宛若“水滴”滴在空无的身躯,沉入冰冷的男人竟恍惚想起一双眼睛——一双如森林般的幽绿。
他在风雪飘摇的冰湖上不慎跌落,碎裂的冰块和冻骨的湖水一同吞没了他的呼救。
湖水深处,光线稀薄。
不断上浮的气泡一个个消弭无踪,厚重的棉服此刻更是拖累着,让人下坠、下坠……
他迷乱着,又不自知地挣扎着,以至于拽下一片水草。
随后便一翻身子轻盈又如湖中随处可见的石子,飘落在琥珀似地大冰块上——里面似乎包裹着一个人影。
“咯吱”一声,手指在冰冷坚硬的冰块表面,滑出长长的、伴着汩汩水流的沉闷噪音。
“咔。”
一声细微,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传来。
以他指尖为圆心,致密的冰晶突然失去了所有结构,化作无数道温柔的水流,向上盘旋、消融。
仿佛那冰体只为这一刻的触碰而解封。
冰层褪去,沉睡其中的躯体微微一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是整个被晨曦穿透的古老森林,是生命在最深处凝结的幽绿。湖水没有模糊它们,反而让那绿色更加深沉动荡,带着刚刚苏醒,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茫然。
随后是笃定。
万千黑丝如水藻般四散开来。
他伸出臂膀紧紧抱住快要失温的躯体,以万千气韵破开沉闷平静的湖泊,带人一起深吸那久违,冰冷的氧气。
“我找到你了。
这次、换我守护你。”
随即,一场源自他手上的盛大的、溶于风雪的绿色生机“嘭”地一声——
划破空气,遍及雪原。
自此艾丹做了一场美梦,梦醒,留有模糊的影子。多年后战火袭来,路过小镇的西里尔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看向平静祥和的小镇与撒娇的妹妹,守护这一切“生机”的冲动,压过了一切犹豫。他咀嚼着心底这莫名的情绪,便义无反顾地加入进去。
后来,仍旧是个小兵的西里尔抹了把满是脏污的脸,摔下缴获的黑曜石,向身后始终握着剑的人问道:
“艾丹,你是为什么要跟我参加这远征军呢?”
为什么?
金发金眼的男人站在一地敌人的尸体里,遥看向远方那灿烂的夕阳:“因为我不愿站在别人身后,
我的身后有我的家乡。”
“啪嗒——”一滴“水”静静落下,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泛开层层涟漪。
“哥哥——”遥远的呼唤破开坚硬的枷锁触及耳底,让意识飘零的男人微微动了动脑袋。
他透过干枯暗淡的金发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妹妹,疑惑与疼惜翻腾。
却都化为一句:“不要过来,芙琳。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