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无根之火如一道灼热的鞭子,再度抽打在男人脚边。
火星溅上他的裤脚,瞬间燎出一片焦黑。男人害怕地发出拍打着裤腿,手上都燎了泡,死不悔改。
“你们这些法师都是疯子!注定要下地狱!”
又一丛火焰高涨,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谷仓,狼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道里。
此时天披彩霞……火焰逐渐熄灭。
谷仓内重新被昏暗笼罩,只剩灰尘在斜射的黄昏天光中无声沉浮。
戴伦站在原地,背影对着芙琳,久久未动。
半晌。在芙琳的担忧下他握拳咳嗽。
“咳……咳咳……”每一次震动都让身体摇晃。于是,他不得不伸出手,将大敞的门扉关闭。
可关到一半,他便手指颤抖着,脊背弯曲。这时,一双稚嫩的手出现在斜下方,芙琳噤声地推着沉重的木门。
她仰脸,碧蓝如画的双眼颤颤:“谢谢你,远征军先生。”
戴伦没有言语,转身蹒跚几步,又努力站定,伸出手:“扶我到那边去。”他逼自己简短地吐出几个字。
待芙琳扶着他靠着墙壁,缓缓地、一寸寸地滑坐下去,直到完全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男人捂了捂胸口,推拒掉芙琳再度伸出的手,反而拾起地上散落的书页。
稍远地方的他够不到,也就不再强求。可穿着漂亮裙子,满身灰尘的女孩儿却将它们一一捡起,又小心翼翼地一一递上。
她双眼盛满了忧伤:“先生,我去给你找医者。”
戴伦接过最后一张书页,看见上面画的风语地后滞住,缓慢朝芙琳招了招手:“过来,孩子……他们、治不好我的病。”那手掌宽大,曾握剑斩杀敌人,也曾面对威胁撑地求饶。
他将书页放入胸口内衬,静静地、仔细地看了看她那双宝石般的蓝眼睛,仿佛要将这抹纯净的色彩刻进灵魂深处。
“你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他沙哑着,逐渐失去光彩的眼里掠过一丝遥远,只属于过去的暖意。
随即又被更沉重的阴霾覆盖。“真好……这世道,干净的东西……不多了。”
他的呼吸突然越来越浅,越来越急,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极为艰难。一双柔软的手用力握住他的双手。
落珠无声。
他忽然用力聚焦视线,看进芙琳忍不住哭泣的双眼,用尽最后的清晰说道:“不、不要为我哭泣。”声音沙哑难听。
“为守护值得之物而战死,是战士的归宿。”
他顿了顿,巨大的悲怆终于冲破平静,漫上他的眼角,“而我……早已不配这个归宿。我不值得你的眼泪。”他是个胆小鬼,一直如此。
“可、呜唔不、不是……你、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芙琳哽咽着,甚至声音都破碎不堪,她明白着这一切,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早就脏污不堪的裙摆上。
迎接她的是无尽的沉默与冰冷……就在她以为恩人已经死去,悲怆地抬头时——
“戴伦·瓦洛尔……伊文希尔远征军……第八军团,第三小队……侦察兵。”声音沉没。
芙琳猛地捂住嘴,豆大的眼泪成堆坠下,她努力压抑着哭声,顺着戴伦仍旧睁着的视线穿透谷仓破败的高窗,投向那片彻底被黑烟与火光污染的、浑浊不堪的夜空。
他的目光似乎飞得很远,越过了埃塞斯的屋顶,越过了燃烧的城堡,投向了北方那片永恒的雪山,投向了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战友身边。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头颅微仰,仿佛只是在凝视故乡的天空时,不小心“睡”着了的士兵。
“哼、晚来一步。”
“砰”地一声,关合的门扉再度被踹开。
博野娜抱着吃手指的孩子,野性的眼睛痛恨地望向这该死的人,“伊格尼斯还是宽恕了他,宽恕这个卑劣的罪徒!”
“你呜、你是谁?”芙琳猛地站起身张手挡在戴伦身前,却又缓缓垂下。
她忘记了,这位恩人早就已经睡去。
“……博野娜。我的名讳。埃塞斯的镇民,劝你赶快逃离。”博野娜利落回答,便拨开再度强撑着张臂挡她的芙琳,手指燃起一簇火苗。
那火苗像灯芯般微弱,仿佛风一吹便灭了。可芙琳不这么觉得。
她见识过火系魔法的威力,立刻扑在渐渐僵硬的戴伦身上,仰脸撑着一股气:“你要干什么?我不许你动他!”
“哦?”博野娜黑眼睛定定盯着这又害怕又有骨气的小孩儿,勾唇而笑,
“我赞叹你的勇气,但你可知正是他推动了远征军的覆灭!”
她不顾女孩儿的震惊,再度落下一句:“正是他将伊文希尔仅存的医疗兵全部杀死,就以……”她伸手望着手指尖的火。
倒转而下。
那火噗地一下从戴伦的头顶落下,甫一沾染,便张扬又克制地舔舐掉所有。唯留失去支撑扑在一地灰烬上的金发女孩儿毫发无损。
怔怔地望着地上凝结的一颗……剔透火晶。
“就以这团火焰。”
“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