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下午与母亲的那场谈话,让他心里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一些,可到了晚上,看着桌上热了又凉的饭菜,宋听澜还是一口也吃不下。
他明白母亲的话有道理,也试图去理解,但身体和情绪仿佛还被困在白天那场冰冷的雨里,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才能慢慢解冻,才能试着去“接受”这翻天覆地的一切。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宋听澜正拿着那个小小的相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里面存着一些零散的影像,有模糊的树影,有晃动的天空,盛放的烟花,偶尔,会捕捉到某个熟悉身影的侧脸或背影。那是他偷偷记录下的,关于沈观岳,也关于自己那点不敢言明的心事。
他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来电显示是——方时泽。
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随即又沉沉地落了下去,落进一片更深的沉寂里。刚才那一瞬间,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名字出现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弧度苦涩。宋听澜,你真是……都说了那样决绝的话,把人都推开,淋在雨里了,你还指望什么?沈观岳又不是犯贱,凭什么还会来找你?
他吸了口气,接通电话,将听筒贴在耳边。
“喂?兄弟!你没事吧?”方时泽的声音火急火燎地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我听你们班的人说你下午没来上学,老班还说你请假了,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宋听澜有些招架不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哑,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虚浮:“我没事啊……真的,我挺好的。”
“好个屁!”方时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这声音听着跟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我跟你说,你先别丧气,有个好消息!那个在校园墙发帖造谣你的孙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删了帖,还发了正式的道歉和澄清声明!我刚看到的,已经发给你了!你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不就是点破谣言吗,振作点啊兄弟!”
宋听澜点开方时泽发来的截图。屏幕上,那则措辞严谨的道歉声明清晰可见。可他看着,心里却一片麻木,激不起半点涟漪。
澄清了,又如何呢?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妈妈,那些恶意揣测的源头无法否认。而更关键的是,他已经签了转学申请,和这里的一切都做了了断。这份“正义”,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挽回的意义。
“嗯,看到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已经决定转学、甚至可能搬家的事情告诉方时泽,就听到电话那头,方时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少有的严肃:
“宋听澜,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我从上了初中,就认你这么一个真兄弟,真朋友。你要是敢什么事都自己憋着,瞒着我,那……那咱俩可就真没得做了,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宋听澜死水般的心湖,搅动起一圈圈混乱的波纹。他看着黑暗中相机屏幕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或许,在彻底消失之前,他需要一次坦诚,哪怕是为了对这个真心待他的朋友,有一个交代。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呼吸声淹没:
“方时泽……其实,那帖子上说的,有很多……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妈妈。你见过她的,应该……能认出来吧?”然后,是那句埋藏最深、也最难以启齿的话,“而且我……我好像,确实是……喜欢上沈观岳了。”
一口气说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他自己剧烈到几乎耳鸣的心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的冰冷。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他在害怕,害怕从方时泽口中听到任何一丝嫌恶、惊愕,或是疏远。
沉默持续了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方时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豁达的理解:
“就这啊?”他仿佛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是真的又怎么样?喜欢谁,爱谁,那是你和你妈妈自己的事,自己的自由,碍着别人什么了?你们又不是什么‘同性恋’这个标签,你们只是……喜欢的人,碰巧跟自己一个性别罢了,不是吗?”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听着,宋听澜,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记住,我会一直站你这边的。你永远是我兄弟。放心吧。”
听到这番话,宋听澜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蓦地一松。鼻尖毫无预兆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哽咽溢出来。
震惊吗?方时泽当然有。但当亲耳听到宋听澜带着颤抖的坦白时,那点震惊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原来如此”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覆盖了。他认识的宋听澜,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