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宋听澜送到单元楼下，看着他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暖黄的灯光里，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一路向上，直至归于寂静，沈观岳才终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冬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刃。沈观岳却像是感觉不到冷，独自站在清寂的路灯下，任由冷风穿过发间，拂过发烫的耳廓和脸颊，试图吹散那残留的、源自拥抱的灼热，还有心底翻腾不休的悸动。
其实他没醉。
那点啤酒的度数，于他而言，不过如同饮水。微醺都谈不上，顶多只是让血液流速快了些，给脸颊染上一点薄红。所谓的“醉了”，不过是他小心翼翼披上的、一层拙劣却有效的伪装。他借着这层薄薄的借口，像个胆大包天的窃贼，从宋听澜那里，偷来了冬夜里一个短暂却滚烫的拥抱，偷来了片刻独属于他的、虚幻的“晴日”。
而最让他心头酸软又庆幸的是——宋听澜没有推开他。
无论是真的相信他醉了，懒得与“醉鬼”计较，还是因为别的、沈观岳尚且不敢深究的原因……总之，那个总是下意识与人保持距离、习惯将伤口藏起独自忍耐的宋听澜，这一次，默许了他的靠近。
这本身，就是一种悄然的改变。一种让沈观岳在寒风中，心头却不断漫上暖意的改变。
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拥抱具有缓解疼痛的力量。
沈观岳不知道那是否具有普世的科学性。但在方才，当他将那个总是显得单薄清冷的少年拥入怀中，感受着对方片刻僵硬后逐渐放松的依靠时，他心里确确实实涌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如果拥抱真的能分担痛苦。
那么，他愿意用无数次拥抱，去换宋听澜心上伤痕的些许平复。哪怕只能分担万分之一，他也甘之如饴。
寒风依旧，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沈观岳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亮起熟悉灯光的窗户，唇角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极淡的暖意，如同偷藏了一缕星光，足以照亮这漫长的寒夜。
心中的那片荒原上，被拥抱点燃的星火并未熄灭，反而在寂静中悄然蔓延，烧得宋听澜心口发烫。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仍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那失了序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在阒寂的夜色里怦然作响，无所遁形。
方才那个拥抱的触感，依旧残留在皮肤上，温热而清晰，却让宋听澜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它像一件意外获得的、剔透易碎的琉璃器，美好得让他不敢用力回想，生怕一个念头就会将其碰碎。
可他又分明记得，将自己拥入怀中的那个少年，怀抱坚实，体温灼人，那句低喃在耳边的“我不想你冷，宋听澜”，字字句句，裹挟着的不仅是暖意，还有一种他难以完全解读的、深沉的悲伤，和一种令他心脏揪紧的……心疼。
这没来由的心疼，与那热烈的暖意交织，化作一股钝钝的痛感，沉甸甸地压在宋听澜心口，让他有些无措，有些茫然。
恰在此时，搁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鸣震动，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他走过去，低头看去，是沈观岳发来的信息。
[小沈同学：我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
简短的文字，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在寒风里固执拥抱、低声呓语的人不是他。宋听澜看着这行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一丝无奈又了然的浅笑浮现。到底……是谁醉了？这清醒得过分、又体贴得恰到好处的叮嘱，可不像醉汉所为。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听风澜：知道了。你也早点睡。记得泡点蜂蜜水喝，可以解酒，不然明天起来该头疼了。]
信息很快回复过来，只有一个字：
[小沈同学：好。晚安。]
对话就此中止，屏幕暗了下去。那场短暂而滚烫的意外，似乎也被这寻常的互道晚安轻轻覆盖，暂时归于宁静的夜色。
然而，宋听澜心头的纷乱却并未平息。他正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出神，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语音通话的邀请，来自方时泽。
正好。宋听澜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此刻他心绪烦乱，正需要一点来自“正常世界”的干扰，或者说，来自老朋友的、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闲聊。
“喂？”他将手机贴在耳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怎么了大晚上的，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方时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支支吾吾的：“没……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有点想找你聊聊。”
“这么巧？”宋听澜顺势接话，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带着点插科打诨的味道，“我也正想找你聊聊呢，咱俩可是好久没联络感情了，方少爷。”
方时泽似乎被他的语气带得放松了些，但话题却拐了个弯：“你还记得……上次分班搬书的时候，来帮我那个……学长吗？”
“嗯？”宋听澜回忆了一下，“你哥啊？”他想起那个个子很高、单眼皮、看起来有些冷峻不好接近的男生。
“对对对，就是他！”方时泽的声音明显急切了些，但随即又纠正，“但他不是我亲哥！唉，怎么说呢……他是我妈好闺蜜的儿子。后来他妈……去世得早，我妈心疼，就把他接过来一起住了，算是……养子吧。”
“我知道啊，”宋听澜回想起那两人的外貌气质差异，一个清秀跳脱，一个冷峻沉稳，确实不像亲兄弟，“看着就不太像。”
“哎呀，不是这个！”方时泽的语气更急了，铺垫了半天，终于像是下了决心，“其实是……我有个朋友！他吧，跟我哥关系特别好，从小就一起玩那种。但是最近……他感觉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