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珀学过京城堪舆图。
没有人知道,他的第一堂课不是诸子百家的文献史集,而是一个很深奥的小论题,关于“人之本”。
他那时不懂,只凭自己的见解,答道仁义礼智。
“差矣。”陆瑀的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他撂下茶盏,目光掠过孩童懵懂的脸,缓缓道:“倘若有一暴徒持刀欲取你性命,你要与他论是非对错与仁恕之道么?”
“今日第一课,并非教你贪生怕死,作墙头之草,我教你学问,只是为你指一条路,来日无论你是居于庙堂,还是行走于江湖,你的一切所思所行,皆依赖于你这一副躯壳,唯有生者,方是根基。”
宋玉珀似懂非懂,却将这话记住了。
所以他记得,京城环水而建,引的是京郊雪山水,乂水与汲水双脉并流,乂水绕樊山而下,汲水穿代山而过。
大公主那闻名京华的山庄,正是改汲水之道筑于代山之上,方才有了那般依山傍水的盛景。
绑架他的人若非蠢人,必定不会往皇家地界自投罗网。方才他见那人回来时衣摆有深色水渍,便知附近定有水源。
乂水绕樊山,汲水穿代山。大公主山庄在代山,绑匪既避皇家,则更可能是在远离代山皇家山庄的樊山脚下。
若不出意外,他就在樊山,只要顺河脉而下,便是回家的路。
他强忍着周身疼痛,竭力保持一线清明,在林间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他不敢停步,只仓皇地回头瞥去。
身后的树林郁郁葱葱,绿的幽深。明明是青天白日,他却觉得莫名地脊背发凉,宋玉珀咬牙,拼尽全力朝水的下游跑去。
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又强撑着赶了这么久的路,他只觉头脑昏沉,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感觉到,反而落入一个温柔的近乎炽热的怀抱。
他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头顶一道清脆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呀,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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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欲沉。
几只雀儿停在檐角,歪着头叽叽喳喳地打量着屋内的人。
宋玉珀的手指动了动,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猛地坐起了身。
这是哪儿?
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窗子半开,霞光掠过窗边,将檀木架子上的白瓷瓶映得梦幻,墙上挂着一副江山图,墨色浓郁,看样子保存的极好,屋外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哎,你瞧见少爷带回来那姑娘没,真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带着个拖油瓶,你瞧着吧,老夫人定然不会同意她入府的。”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宋玉珀闭上眼,迅速躺好。
他听见房门被推开,有人走到床边停下,接着是桌上瓷瓶被拿起时细微的碰撞声。
然后便没了动静,一片静默中,有人轻声道:“你别说,这孩子还和咱们少爷有几分像,不会真是少爷在外的私生子吧?”
一人端详着他,欲言又止。
“要死,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一旁的人急忙捂住了她的嘴,两人匆匆换过花之后,像受惊的鸟儿一样掩上房门,快步离开了。
待脚步声逐渐远去,宋玉珀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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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未关紧,溜进去一两股穿堂风,灯火在风中摇曳着,影子在墙上跃动了两下,终是没灭。
宋清酌轻按着额角,在明晃晃的烛火中坐着,虽未言语,周身却萦绕着散不去的燥意,好似再有些什么火引子,便会一触即发。
事到如今,一切都又迷离了起来,就好像费尽心思从一团打结的乱麻中抽出了一根断线,孤零零地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让人的一番焦躁虚虚地飘着,落不到实处。
宋清酌撩起眼皮,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眼下有些青,偏皮肤又白皙,所以便显得有些憔悴,自打宋玉珀失踪以来,他们已经连轴转了二十多个时辰了。
无风跨入屋内,迎着众人期待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地一顿:“樊山已经翻遍了,还是没有小公子的踪迹,我们在崖边发现了衣角布料,小公子若是没被人救走,便有可能是……”
此话一出,室内静得出奇。
“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越临将腰上的牌子摘下掷过去,无风抬手接住,“去趟兵部,就说本殿在去樊山时遇刺,让兵部现下派人去往樊山稽查刺客。”
无风领了命而去,烛火在沉默中燃烧着,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越临垂眸盯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极轻地开口:“现下还没有准确的消息。”
宋清酌眼睫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