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珀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他虽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他对于情绪还是有着天然的判断,他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对方很厌恶他,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憎恨,就仿佛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挫败,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他展示过这么纯粹而直接的恶意,他毕竟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历,这让他一时有些难过。
他抱紧自己的膝盖,乖巧地蜷缩在角落里,也没有了出声的打算,然而对面的人好像并没有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一脸恶劣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饿吗?”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宋玉珀便感受到了胃部的灼烧感,他毕竟是小孩子,瞧见一旁的破桌子上摆满了食物,顿时有些馋,闻言委屈地瘪了瘪嘴:“饿。”
祝迁恶劣地笑了,然后从烧鸡上撕下一条油亮的鸡腿,焦脆的鸡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油脂,他晃了晃:“跪下求我,我就给你吃。”
他很是期待那人的儿子跟条狗一样,卑躬屈膝地在他脚边讨吃的的模样。
谁知宋玉珀只看了一眼,便挪回了眼。
虽说他昏了一路,对时间也没有什么概念,但瞧着外面的天色,大概也知道是在中午,他这人极挑食,醒来时最厌吃油腻荤腥,就连小笼包也不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肠胃弱,只能接受喝粥。
宋清酌刚穿过来的时候,不清楚宋玉珀吃饭讲究,早上忙的时候总是习惯给他留好银钱,让他去街上买包子吃。但长此以往,却见宋玉珀越发清瘦,她这才明白宋玉珀竟是宁愿饿着,也不肯吃那些油腻的早食。
于是往后宋清酌不管再忙,每次出门前都会给宋玉珀熬好粥食。
宋玉珀只略抬了抬眼,那油腻的荤腥味便激得他胃中一阵翻涌,他皱了皱眉,将脸更深地埋进膝间,连个正眼都不愿再给。
祝迁见他没反应,心下不禁恼火,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还能翻了天不成?他冷哼一声,从墙边直起身来,用靴尖踢了踢宋玉珀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起来,别装死。”
祝迁见宋玉珀没反应,心里渐渐打起鼓来:这小崽子不会是饿断气了吧?
思及此,他不免有些慌乱,他也没养过孩子,哪知道这细皮嫩肉的崽子竟这般经不起折腾,情急之下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烧饼,恶狠狠地往他嘴里塞。
事情还没完成之前,这小崽子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宋玉珀脑中昏昏沉沉的,忽然被人粗暴地拽起来,嘴里不由分说被塞进个油腻的烧饼,他昨夜被下了些迷药,身子本就虚,手脚还没缓过力气,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蜷着休息。
被如此粗鲁地对待,他一下子便有些委屈,满嘴的荤油味儿一个劲儿地朝胃里钻,他没忍住,“哇”地一声全吐在了祝迁的身上。
黄绿的胆汁混着昨日未消化的汤药,一同吐在了祝迁新换的袍子身上,这袍子本是他为了隐匿行踪特意置办的,既隐蔽又耐脏,他还想着能多穿些时日,谁知被宋玉珀吐了一身。
他连忙拿东西擦干净,虽然看不出什么明显污渍,但总觉得一股子脏兮兮的味道。
他气急,一把揪住宋玉珀的后领将人提起来,恶狠狠地掐住手他的脸,直到把他的脸捏得通红,这才扔垃圾一样将人扔在地上,说了声晦气便摔门而去。
宋玉珀在地上滚了两圈,小臂与地面摩擦,磨出了好长一道血痕,细碎的砂砾嵌进皮肉里,他抱着胳膊,觉得整条手臂火辣辣地疼。
他眨了眨眼,将泪意生生地忍了回去,夫子曾教过他以静制动,眼下他与对方强弱悬殊,他得耐下心。
他将自己重新在角落里蜷好,似是在寻求安全感,他想回家,不知道阿姐能不能找到他,他现在胃里空得发疼,可一想到方才的烧饼便又想吐。
不出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重新笼住他,他有气无力地抬眼,便见祝迁又回来了,他衣服下摆还滴着水,显然是暂时没有可替换的衣物。
他拧着眉蹲下身,看着蜷缩的小孩,有些狐疑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的温度却让他一惊。
宋玉珀浑身发烫,看着无精打采的,双颊还泛着潮红,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昨日才闹了肚子,身子本来就没有恢复好,又吸了些迷药,路途颠簸了一夜,没得到好的休息就罢了,方才又吐了一遭,饶是大人都经不住这般折磨,更何况宋玉珀还是个孩子。
祝迁猛地缩回手,敛着眼犹豫了几瞬。
虽说这小崽子如何与他毫不相干,更何况他甚至盼不得他去死,但当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摆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会生些恻隐之心。
若是当初阿娘……
他摇摇头,打消了脑中的想法,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别人,冷冷地对他说:“阿兄还没回来,你暂时还不能死。”
宋玉珀没有反应,只垂着头小口呼吸。
“麻烦。”他狠狠地磨了磨牙,瞪了宋玉珀一眼,转身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然后抄起剑下了山。
他没注意到,在他走后不久,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儿突然撑着墙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